第73章 二郎神(1/2)
陈青青脱口而出“二郎神”三个字的时候,张阳就站在院门口。
两坨粽子手垂在身侧,他回头一看,陈青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近前,蹲下身,直勾勾地盯着灰仔。
灰仔站在院门口,银灰色的皮毛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它竖着耳朵,歪头打量着陈青青。
陈青青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想去摸灰仔的脑袋。
灰仔微微偏了偏头,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
陈青青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愣愣地看着灰仔眉心那一道深灰色的毛发。
那道毛正正好好地长在眉心处,像是有人拿毛笔蘸了浓墨,在它额头上竖着画了一道。
远看起来,可不就像是眉心竖起了第三只眼么?
“二郎神真的是你。”
陈青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灰仔,或者说,二郎神。
它先是看了看陈青青,又转头看了看张阳,最后只是轻轻地摆了两下尾巴,既没有扑上去亲热,也没有躲开,就只是那么站着。
张阳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大约明白了七八分。
他走到灰仔身边,用自己的粽子手轻轻摩挲了一下灰仔的脑袋。
灰仔立刻转过头来,用鼻尖蹭了蹭他,尾巴摇得比方才欢实了许多,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将脑袋往张阳的掌心里又顶了顶。
陈青青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它、它怎么。”
张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
“它平时从来不这样的!二郎神它、它跟谁都不亲的!我养了它那么久,它连蹭都不让我蹭一下,更别说主动拿脑袋顶人的手了!”
张阳慢悠悠地说了句:“这、很难吗?”
陈青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找了它很久很久……没想到,竟然在你这儿。”
这话一出口,张阳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味儿。
怎么说呢,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他张阳是个偷狗贼似的。
不过张阳跟陈青青打了一路交道,对她的说话方式已经摸清楚了七八分门路。
这姑娘说话,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心里头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
至于这话说出来伤不伤人、会不会让人误会,她似乎压根儿就没有这个概念。
张阳倒也不跟她计较,索性就把灰仔是怎么出现在山里的、怎么被套子困住的、自己怎么救了它、它又怎么在棕熊下山那晚跑来示警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不算详细,但该有的都有了。
陈青青听完,眼睛里的泪花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是我没有照顾好它,它要是真在那山里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可是它连让我靠近都不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它相处。”
张阳转而问道:“二郎神这个名字,是你给它取的?”
陈青青摇了摇头:“不是,是我朋友的狗。”
“外国人?”
陈青青点了点头:“是一名苏联姑娘。”
张阳在心里头过了一下。
1979年,苏联还在,这个时间点对得上。
“她叫娜嘉。她特别喜欢中国文化,比我这个中国人还迷那些东西。她说她小时候在莫斯科看过一部中国电影,里头有一条神犬叫哮天犬,她喜欢的不得了。后来她养了这条狗,见它眉心有这道灰毛,就说这狗是长了第三只眼的,非得给它取名叫‘二郎神’。”
陈青青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我想着,反正也是条狗,叫什么都行,也就随她了。”
“后来呢?”
“后来娜嘉家里有些事,她要回国。走的时候,她把二郎神托付给了我。”
陈青青继续说道:“娜嘉把狗交给我的时候,我就想着,一定要跟它做好朋友。可是无论我怎么对它好,它始终都不搭理我。给它顺毛也好,逆毛挠痒也好,它都不亲近。”
“队里其他知青看到二郎神这么漂亮,自然也有见猎心喜的,很多人也想亲近它。可它跟谁也不亲,谁摸它它都不搭理。后来有一次,队里一个青年想逗它玩,被它咬了一口,咬的挺深的,这事儿还是在队里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有人就开始说,这狗不能留,太野了。我不乐意,跟他们吵了一架。”
陈青青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可我不知道是它感受到了什么,还是怎么的、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就发现,它不见了。”
“我找遍了附近的林子,哪儿都找不到它。我寄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给娜嘉,跟她说我把她的狗弄丢了。”
她说完这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她那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可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来。
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欢喜,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几分小姑娘般的开心。
“果然,你不只是整个庆岭的大英雄,还是我陈青青的大英雄。谢谢你救了二郎神。它要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娜嘉交代了。”
张阳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就传来了动静。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焦秀兰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来。
“阳子!你这孩子,怎么还站在外头说话呢?队里也真是的,你伤得这么重还让你去开会,也不知道关心关心伤员的情况。快进屋!妈给你炖了汤,老母鸡配了天麻,补得很!”
张阳抬起那只包得严严实实的胳膊,故作轻松地晃悠了两下:“妈,你儿子这次去可不是受罪的。你儿子是去领赏的!不信的话,有她作证。”
他冲陈青青努了努嘴。
陈青青一听张阳提到自己,再看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张阳的母亲。
她也不知怎的,那声音不自觉地就软了三分,调门也低了那么些,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阿姨好,我叫陈青青,是这次灾情记录员。这次开会,是王书记专门给阳哥开的英雄表彰大会。”
嘶。
张阳听得浑身一激灵。
要不说怎么是京城来的人呢?
这声“阳哥”,怯生生的,软绵绵的,就像是一根羽毛从他耳朵眼儿里钻进去,一路痒到了骨头缝里。
不是。
刚才她在外头跟他说话的时候,可没叫过他“阳哥”啊。
那会儿一口一个张阳同志,叫得公事公办的,怎么一到他妈面前,就成阳哥了?
张阳也不知怎的,像是没听清似的,歪了歪脑袋,问了一句:
“你叫我啥?”
陈青青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那个、我是说......”
焦秀兰哪能看不出这里头的眉眼官司?
她上前一步,一巴掌轻轻拍在张阳的胳膊上:
“阳子,你可不许欺负人家姑娘!”
说完,她转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陈青青来。
这一打量,焦秀兰脸上的笑纹就越发深了。
只见这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一张鹅蛋脸上白白净净的,一点也不像这山沟沟里头风吹日晒出来的姑娘。
身条子板正,腰是腰、腿是腿的,往那儿一站,就跟这灰扑扑的土院子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似的。
那一双眼睛尤其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头舒坦的干净劲儿。
焦秀兰越看越喜欢,脸上的笑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