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父子夜谈(1/2)
月色入户。
夜风从树梢掠过,吹落几片残雪,簌簌地落在窗上。
张阳心里头翻来覆去。
认识。
岂止是认识。
这几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泊,泛起轩然大波。
张阳看着父亲的脸。
“爹。”
“你也会玩飞刀?”
张守林笑着摇了摇头:
“我哪会那个。”
他猎刀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刀背上的纹路。
“只是看的多了,自然就知道里头的门道。你爹我这辈子见过的使刀好手,也就那么一个人,他出手的时候,我能在旁边看着,一来二去的,那点门道也就看明白了。”
“不过都是纸上谈兵。让我甩,那是甩不出来的,这就跟听戏一样,你听了一辈子的戏,能分出哪个角儿唱得好、哪个角儿走了板,可你要是自个儿上台,那嗓子一开,保管把人吓跑。”
张阳听出了父亲话里的弦外之音。
那个“使刀的好手”。
他心里头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听父亲亲口说出来。
“爹,你说的那个人,是陆把头吧?”
“是他。”
张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这两个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击力。
就像是你一直在猜一幅画的谜底,可真当那层薄纸被揭开的时候,你还是会被底下的画面所震撼。
“你们是什么关系?”
张守林拿起桌上那根旱烟杆子,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用大拇指压实了,划了根火柴。
烟雾升腾起来,将他的面容笼在其中。
“兄弟。”
“过命的兄弟。”
事情要从那场熊害大会说起。
张阳坐在炕沿上,听着父亲的声音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你以为,那场大会,当真是赵长河一时兴起想起来的?”
张阳微微一怔。
“你想想,赵长河是什么人?他是周德义一手提拔起来的,周从喜是他的干侄子。
“他就算再大公无私,可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周从喜的巴掌,面子上是过去了,可心里头那道坎儿,真就能那么轻易过去?
“周从喜这人,你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也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当着赵长河的面他不敢怎么样,可背地里呢?赵长河虽然压着他,可这世上的事情,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咱们张家在这靠山屯虽然说是老门老户,可说到底,也就是个猎户人家。
“跟月亮沟的副书记比起来,人家是官,咱们是民。
“赵长河为了打熊,召集了全庆岭的猎人。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除了那畜生,用不好,就得把自己赔进去。
“你想想,要是周从喜在那场围猎里头,借着人多眼杂的机会,给咱们家使个绊子,那咱们能怎么办?”
“你爹我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年轻的时候也狂过,也傲过,觉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可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山里的猛兽,是人心。
“猛兽吃人,那是它的本性,你提防着它,还能躲过去。可人心要是坏了,你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所以。
当赵长河那封召集令送到靠山屯的时候,张守林就开始琢磨了。
他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既要保证张家在这次大会里头不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又要确保在接下来那场围猎里头,有人能在全程护着自己的儿子,确保这次出行万无一失。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已经隐姓埋名多年的人。
张守林翻了两道山梁子,在一片不起眼的山坳里,找到了那个窝棚。
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搭起来的架子,外头糊了一层泥巴和枯草,勉强能遮风挡雨。
门是用几块破木板拼的,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
张守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
“没鼻子的,在不在?”
里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独眼龙,你还没死呢?”
张守林笑了。
他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你都没死,我怎敢先走?”
张阳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所以,那次大会上陆把头对我的敌意,都是......”
“演出来的。他知道你是谁的儿子,也知道我担心什么。所以,他得在所有人面前,摆出一副跟你不对付的样子,这样一来,赵长河才会觉得,你们两方有矛盾、有制衡。”
张阳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爹我年轻的时候不懂。那时候我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谁也不放在眼里,结果呢?一只眼睛没了,血的教训啊。”
“所以你跟陆把头商量好了,让他在大会上给我个下马威?”
“不只是下马威,他要考验你。”
“考验我?”
“对。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让你当那个二炮?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让你来开那第一枪?”
张阳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那些他曾经觉得不合理的事情,那些他曾经归结于陆一刀“脾气喜怒无常”的行为,在这一刻,忽然全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在围猎前的动员会上,陆一刀对他表现出那样明显的敌意?
为什么在分配位置的时候,陆一刀偏偏选了他当贴炮?
为什么在哨口上,陆一刀明明可以一刀了结那头公猪,却偏偏要在他面前演示一遍,像是在教他?
为什么在围猎过程里,陆一刀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冷冰冰,慢慢地变成了认可,甚至最后还让他来开那最关键的一枪?
原来,从一开始,那就是一场考验。
陆一刀在试他。
试他的枪法,试他的胆量,试他的心性。
试他配不配得上那手绝活。
“是我想让他收你为徒的,那手飞刀绝活,你爹我可是馋了很久的。”
张阳沉默了良久。
他两世为人,自以为看透了许多,可在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有看不透的时候。
又或者说。
不是他看不透。
是父亲和陆一刀,演得太好了。
“那陆把头他的鼻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张守林指了指自己那只瞎掉的眼睛。
“一起丢的。”
张阳愣住了。
张守林的不自觉嘴角竟然浮起一丝笑意,似是想起了那是的场景。
一刀说,那一刀我要是不挡,你可是两只眼都没了,真成张瞎子了。
他说,那一耙我要是不接,你这条命就没了。
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就像是你跟一个人一起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你欠他一条命,他也欠你一条命,你俩这辈子,谁也还不清谁。
这种感觉,没有一起拼过命的人,是不会懂的。
当然。
张守林并没有将很多的内情告诉张阳。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张阳只是看到父亲露出淡淡微笑,只当是陷入了回忆,不说他自然也不问。
不过他也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在看到他那把猎刀插在门板上的时候,会说“你这手要是陆一刀来了,肯定会惊到下巴”。
那不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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