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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独臂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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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小涛站在月亮沟生产队队部外头。

他抬起左手,把那截袖管往腋下又掖了掖。

队部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王仁绘的嗓门,隔着一道土墙,听不太真切,只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眼:

“灭害”、“统一行动”、“曹家兄弟”。

石小涛没往里听,把后背靠在墙上,仰头看天。

天还没亮透。

云缝里漏出来的光灰白灰白的。

像一块被泡了三天三夜的猪板油,糊在天上。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怕”这个字,石小涛以前是不怎么认的。

小时候爹死得早,娘改嫁了,他带着妹妹石小汐在月亮沟里头蹭东家吃西家,像两条野狗。

那时候他不怕,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失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和妹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

有了恩公的照拂,还有恩公定期会给他一笔钱。

最关键的是。

他杀过人。

那件事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

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忘掉。

可每到夜里,每到周围安静下来的时候,那把刀的重量就会重新回到他的手心里。

石小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让人看出来。

尤其是赵长河。

他手下经手过的事,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这种人是不会轻易信一个人的,更不会轻易放过一个人。

今天也是一样。

为什么赵长河偏偏让他来当这个向导?

庆岭的猎户多得很,认路的人也不是找不着。

偏偏找一个断了胳膊的残废。

石小涛相信恩公的判断。

恩公说,赵长河是在赌,赌他石小涛在众人面前藏不住尾巴。

可恩公又说,明处有明处的好处。

你在明处,别人就会以为看得清你。

可你要是演得够好,演得够真,那明处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石小涛有时候想不明白恩公为什么能看人看得那么透。

石小涛问过。

恩公只是笑笑,没说话。

石小涛只是觉着,好像这些人在恩公面前就像小孩子。

比如曹连虎这种人,恩公说,这种人最好对付,你把他捧高了,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石小涛听见队部里头椅子腿刮地面的声响。

会散了。

门帘一掀,最先出来的是曹振山。

铁塔似的身子往门口一杵,把后头的天光都挡去了大半。

他扫了石小涛一眼,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眼神跟扫一件摆在门口的工具没什么两样。

紧接着是曹连虎。

石小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拍。

他走过石小涛面前的时候压根没正眼瞧他,只是丢下一句话:

“你就是那个带路的?别拖后腿。”

石小涛赶紧低下头,把身子躬成一只虾米,嘴上应得利索:

“是是是,二爷放心,小的对这山熟,保管不给二爷添麻烦。”

曹连虎已经走出好几步远了,没有回头。

石小涛在心里把那个弓着的姿势又多维持了两秒才直起腰来。

不能太快。

太快显得假。

太慢又显得窝囊。

这个度,他这些天已经练了很多遍。

恩公说过,演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演到他不起疑。

曹连虎不起疑很容易,你只要不停地捧他。

难的是旁边的人不起疑,尤其是赵长河那种人。

所以跟赵长河面对面的时候,不多不少,刚刚好。

该怕的时候要怕,该笨的时候要笨,该机灵的时候露一点点机灵。

石小涛把这些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迈开步子,跟上了曹连虎。

山道上的雪被前面的人马踩实了,又被后头爬犁碾出道道辙痕。

石小涛走在最前头,左手攥着一根拇指粗的木棍,走几步便往雪地上戳一下探探底下的虚实。

他继续走,继续喊路,继续用那根柞木棍戳雪。

每戳一下,都在算。

算的是距离,前面的倒木圈有多远,林子的密度有多大。

算的是时机。

他突然想起昨晚。

深夜时分。

恩公外出给了他一副夹子。

石小涛盯着那副夹子上密密麻麻的机关,喉结滚了一下。

恩公对他说:

“这种套子最早是从关里传过来的,原先是用来对付那些专门糟蹋庄稼的野猪王的。一头活了十几年的老孤猪,皮糙肉厚,寻常夹子根本夹不住,它能带着夹子跑出去二里地。所以老辈人就琢磨出了这种机关:夹子咬住之后,里头还有一层锁扣,越挣越紧,越挣越深。最关键的是这个......”

恩公把那根铁针从夹子的内侧弹出来。

“夹子触发的同时,这根针会从下往上弹射出去。不管是什么猎物踩中了,针扎进去的地方一定是最脆弱的部位。它的力道不算太大,但角度很刁,正好是猎物自己挣扎的时候会撞上的方向。”

石小涛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把每一个步骤都看进眼里。

恩公说:

“这套子有伤天和,我本来不想用,可这回不一样。咱们既要让曹家四虎知难而退,又不能让自己惹火上身。”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所以得找一个人来背这个锅,下套子是吕万山的招牌。绝户套这种歹毒的东西,全庆岭也就他敢用,到时候出了事,大家自然会往他头上想,这叫祸水东引。”

石小涛点了点头。

他没问恩公为什么要对曹连虎下手。

恩公说弄就弄,需要什么理由?

“下套的位置我已经选好了,就在老倒木圈里头,那里地势复杂,光线暗,猎物容易认不准脚底下的东西,放自然一点,别故意摆在显眼的地方。越是不经意地露出来,越像是他落下的。记住了吗?”

石小涛点头。

“凡事以自身安全为重。赵长河的眼睛在后头盯着,你要是没有万全的把握,宁可不动。”

石小涛忽然开口:

“恩公。”

“万一......万一我暴露了怎么办?”

“你会暴露吗?”

石小涛坚定的摇头。

“那就不会。”

此刻石小涛走在庆岭的山道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曹连虎正骑在马上。

他需要拿捏好那个火候。

捧他不是难事,关键是怎么捧。

捧得太轻了他不当回事,捧得太过又显得假。

好在曹连虎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他太傲了,傲到只要有人顺着他的毛捋,他就会自己把缰绳交到你手里。

他不是不会防人,是防人的那根弦只对不顺着他的人才有用。

只要你顺着他说,顺着他的节奏走,他的警惕心比一张宣纸还薄。

正想着,前头灌木丛里忽然动了一下。

石小涛脚下一顿。

猞猁!

是个机会。

于是他借着这个机会捧了一嘴曹连虎。

曹连虎嘴角微翘了一下。

这个反应落在石小涛眼里,他心头有数了。

他开始趁热打铁。

恩公说过他的枪法最强。

那么有傲气的人,如果遇到人质疑他的枪法,会发生什么呢?

于是。

石小涛开始激将,果然奏效。

可惜的是。

曹振山出来坏了事。

不过石小涛不急。

这次行动这么大,时间还有很多。

他需要一个单独的机会。

单独。

就他们两个人。

营地里火堆生起来的时候。

他擦擦手站起来走到曹连虎身边,躬着身子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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