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王仁绘的决断(1/2)
上头拨下来的弹药堆在月亮沟生产队的仓库里。
新崭崭的子弹,几十杆新枪,擦得锃亮,搁在那儿吃灰。
每回路过仓库门口,王仁绘都觉得那些枪在看他。
怎么说呢。
就像一群饿急了的猎狗,被铁链子拴在了木桩上。
他向上头打了包票。
白纸黑字,红戳子盖着,说庆岭的灭害行动由他王仁绘亲自挂帅,蛟河曹家四虎为主力,务求在年前还这方百姓一个太平年。
如今倒好,曹家四虎折了一虎,灭害行动停摆,仓库里的弹药都快长毛了。
他王仁绘的脸,也跟着那灭害行动一块儿,搁浅了。
这天下午,王仁绘从仓库门口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三国演义》里有一段:
曹操赤壁兵败,从华容道逃出来,一路收拢残兵,每到一处便仰天大笑,笑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
他笑一回,便杀出一路伏兵。
再笑一回,又杀出一路伏兵。
三次大笑,三次伏兵,最后笑出了个关云长。
王仁绘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赤壁之后的曹操。
不同的是,曹操还有八十万大军可以败,他王仁绘手里就剩这么几张牌了。
曹振山、曹连豹、曹连江,三兄弟还在月亮沟等着。
等什么?
等他王仁绘给个说法。
可他给不了说法,他连吕万山的一根毛都没找着。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灭害的事,他眼下还有一桩更棘手的麻烦。
曹连虎还躺在公社卫生院里。
公社卫生院坐落在月亮沟和斗富屯之间的一片缓坡上。
说是卫生院,其实不过是一排五间的砖瓦平房。
大门两侧贴着两条标语,一条是“预防为主”,一条是“中西结合”,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角被雨水洇开了,字迹模糊。
病房在走廊的尽头。
屋里摆着四张铁架子床。
靠窗的那张床上,曹连虎正半躺着。
他那条被绝户套咬过的左腿架在一个棉布枕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头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液体。
铁针扎过的地方只露出一截引流管,管子的另一头插在一个透明的葡萄糖瓶子里,瓶子底儿汪着半瓶暗红色的液体。
王仁绘站在病房门口,隔着半掩的木门往里看了一眼。
他在走廊里踱了两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纸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
吸了一口,烟气滚进肺里。
灭害行动不能就这么黄了。
曹连虎废了,但曹振山还在,曹连豹还在,曹连江还在。
三虎加上新调来的人手,再配上靠山屯那几个好手,这仗还能打。
关键就在曹振山。
只要他点头,一切都好说。
可要是他撂了挑子,那灭害的事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王仁绘整了整衣领,把风纪扣扣严实了,迈步走到病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王仁绘推门进去。
曹振山坐在病床边的一张方凳上。
他正在给曹连虎削苹果,那把猎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王局。”
曹振山把猎刀收进腰间的皮鞘里,站起身来,朝王仁绘点了点头。
王仁绘笑着摆了摆手:
“老曹,坐坐坐,又不是外人,客气什么。”
说着自己先在对面那张空病床上坐了下来。
铁架子床发出一声哀鸣,晃了两晃才稳住。
他打量着曹振山的脸色,那张大黑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眼皮耷拉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连虎今天怎么样?”
王仁绘朝病床上扬了扬下巴。
“刚换了药,睡着呢。”
曹振山重新坐下来,拿起膝盖上那半拉苹果咬了一口:
“医生说要养一阵子。骨头倒没大碍,就是那根铁针......扎得不是地方。”
王仁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不是地方”是什么意思。
就算人活着,往后传宗接代的事怕是悬了。
曹振山忽然问了一句:
“吕万山那边,有什么线索没有?”
王仁绘摇了摇头:
“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这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曹振山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抬起头来,目光对上了王仁绘的眼睛。
“王局今天来,不是光为了看我二弟吧?”
王仁绘被这一下问得微微一怔。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开场白,想从曹连虎的伤势聊起,再慢慢过渡到灭害行动上,绕一个大圈子再把话头点破。
可曹振山这一下直接把他绕圈子的路给堵死了。
也罢,跟直来直去的人,还是直来直去的好。
王仁绘深吸了一口气,把两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老曹,你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灭害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度,语气里带着几分交心的意味:
“上头那边我已经汇报了,情况也说明了,弹药也申请下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现在这局面你也看到了,曹连虎这一伤,队伍就缺了一大块,但缺归缺,仗还得打,你说是吧?”
曹振山没有接话,只是那么看着王仁绘,眼珠子一动不动。
王仁绘摸不准曹振山的态度,只能继续往下说:
“我是这么想的:连虎先在这儿养伤,你、连豹、连江,三兄弟照旧挂帅,靠山屯那边有几个好手,你们这回过来,老爷子不是也提过想见见张阳吗?正好......”
他话还没说完,曹振山忽然开口了。
“王局,灭害的事,暂且搁一搁吧。”
王仁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曹振山又开口了,这回语速比刚才快了些:
“不是我不想打,是实在走不开,老二是这副模样,我不可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不管去哪儿,不管打什么,都得等他伤好了再说。”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王仁绘脸上移开,落在病床上那张蜡黄的脸上。
“王局,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曹家五兄弟,是一母同胞的,从小在一个炕上滚大的。老二这个人,脾气是燥了些,有时候做事不过脑子。
“可他是我亲弟弟。他现在躺在这儿,连翻个身都要人扶着,我这个做大哥的,要是这时候丢下他不管,跑到山里去打什么野猪棕熊,那我曹振山还算是个人吗?”
王仁绘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曹振山却又开了口:
“王局,我知道你不好跟上面交代。这样,你要是觉得为难,就把这事儿推到我们头上。
“就说曹家兄弟不肯打了,要撂挑子。老爷子那边问起来,你只管照实说:
“我说了,不管是谁来了,我都是这句话,我弟弟躺在床上,我这个当哥的,哪儿也不去。”
王仁绘听完这话,知道今天这趟算是白来了。
曹振山已经把话说死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商量转圜的空隙。
王仁绘整了整衣襟:
“老曹,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连虎这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药品、大夫,局里都优先安排。”
“多谢王局。”
王仁绘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听着走廊尽头传来的咳嗽声,半晌,转身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卫生院。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
王仁绘摇了摇头。
看来只能等陈青青的消息了。
这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头,王仁绘把办公室那张椅子都快坐穿了。
他批完了所有能批的文件,喝完了一整罐茶叶,连墙上那份《林业局管辖区域图》都快被他看出两个洞来。
他隔几个钟头就往窗外望一眼,望的什么?
望那条从靠山屯方向延伸过来的土路。
可愣是没见着半个人影。
他甚至开始想,陈青青是不是被张阳说服了,也跟着撂挑子了。
他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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