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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起风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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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很多东西尚未完成。

功不成,名不就。

这生产队大队书记的头衔听着响亮,可在公社那些真正的当权者眼里,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周德义把位置传给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他是唯一能托付的人。

可托付给他之后呢?

这些年在庆岭,他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政绩平平,功绩乏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把几个屯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可就这点东西,在那些正科级干部的考评表上,连一行字都占不满。

仇也未报。

从喜那孩子,说到底是对不起老周的。

如果自己当初能再多管教管教他,如果围猎那天能再多看着点,如果白毛风来的时候能把他拽得更紧一些,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老婆孩子热炕头。

谁不想要呢?

可赵长河知道,人一旦有了妻儿,就有了软肋。

你的每一步棋都要算得更仔细,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要顾及更多人。

你可就不能轻易豁出去了。

而眼下这个局,还没到可以收手的关口。

张阳啊,张阳。

你可让我好生忌惮呐。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后生,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偏偏能把每一步都踩在先手。

这已经不是一个猎户的格局了。

他甚至已经把整个庆岭都拢到了自己身边。

而名声这东西,是最难夺走的。

就在赵长河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时候。

靠山屯那边。

张阳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痒,还没来得及偏过头去,两个喷嚏就接连打了出来。

“阿嚏!阿嚏!”

坐在对面的陈青青抬起头来,手里正捏着一枚鱼钩,鱼线在半空中晃了两晃。

她歪着脑袋看着张阳,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开口时故意拖长了尾音。

“哟——大英雄,这又是谁在想你呢?”

张阳拿袖子蹭了蹭鼻子,把那股子酸痒劲儿压下去。

他鼻头被冷风吹得发红,眼圈也微微泛着水光,哪还有半点“英雄”的样子。

“一想二骂三感冒,这两个喷嚏连着来,分明就是谁在骂我。”

“骂你?谁敢骂咱们庆岭的大英雄呀?”

“那可说不准。看我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

陈青青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往鱼钩上挂红虫。

她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捏着那细小的鱼钩试了好几回才把红虫挂匀。

挂完以后她把鱼钩举到眼前晃了晃,露出的钩尖刚好一丁点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学得挺快嘛,这钩挂得,比上回有进步。”

“那是。上回是谁说我来着‘三成技术三成运气四成靠鱼自己往叉子上撞’这回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话说。”

“两码事。”

“在天才面前,没什么两码事。”

张阳望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灰仔唤过来,揉了揉它脖子上的厚毛。

灰仔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这时候。

王婶子端着个搪瓷盆从远处走来。

那盆是新买不久的,盆沿上还贴着供销社的标签,盆里装着几团冻得硬邦邦的菜疙瘩,有萝卜、有冻白菜,还有些晒干的山野菜。

王婶子今儿个穿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袄,头发用一块花布头巾包着。

“婶子来了。”

张阳把鱼竿往旁边一搁,站起来迎了上去。

“来看看你们。”

“我说阳子,你这越来越像个渔具铺子了,荆条、鱼线、铁钩子,满地都是。”

张阳笑了笑。

王婶子一扬下巴,冲着陈青青挤了挤眼:

“青青姑娘在呢,这屯里谁不知道,秀兰嫂子现在是逢人就夸,我们家青青怎么怎么着,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亲闺女呢。”

陈青青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鱼线,没搭腔。

张阳赶紧岔开话头:

“婶子,你今儿个是拿的什么好东西?”

“哪有什么好东西。就几疙瘩冻菜,冬天嘛,能有什么。我寻思你家前阵子又是分熊肉又是炖鱼汤的,怕是青菜吃得少,就给你妈送点来换换口味。”

“婶子,你家里今天不炖猪肉粉条啊?”

他这话本是随口说笑。

谁知王婶子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她赶紧摆了摆手:

“你瞅瞅,阳子,眼下事态紧张,没到过年呢,吃什么肉,节省一些。”

张阳的笑容没有变,可目光却微微顿了一下。

王婶子站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冲着张阳说了句:

“阳子,回头跟你妈说一声,晚上冻白菜别炒太久,过遍水就行,炒久就不脆了。”

张阳应了一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

陈青青把鱼竿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张阳的侧脸上。

他正望着王婶子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怎么了?发什么呆?”

张阳低着头。

王婶子这个人,平日里嘴巴闲不住,见了谁都要唠上几句,天大的事落到她嘴里也能变成一碟瓜子。

活到这把年纪,不该有什么能让她为难的事。

除了吃。

吃是最实在的东西。

人可以不穿新衣裳,可以不添新家具,可以不串门不喝酒不看戏,但不能不吃。

而肉,在这个年头的冬天,就是命。

他才想明白。

山中禁枪猎。

灭害行动没结束前,王局不让私自打猎。

这条禁令,对旁人是一座五指山,可对他张阳来说,不过是多绕几步路。

他可以带着灰仔去撵狍子,可以拿着鱼叉去冰钓,可以用一些擦边球手段来维持基本营养。

他是专业猎户,自有有手段。

可其他人呢?

俊哥家、蒋家、刘伯家,都是一样的境遇。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

往年这个时候,谁家不挂几串腊肉?

谁家不炖上一锅杀猪菜?

今年呢?

王婶子端着一盆冻菜到处送人,嘴里说着“节省一些”,不是她不想吃肉,是她舍不得吃。

更深的,是她不敢吃。

因为这个冬天还没到头,谁也不知道那几两肉票够不够撑到开春。

而且。

因为上次蒋家的事,大家伙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曹连虎在靠山屯逞威风的时候,蒋二宝跪在雪地里,全屯的人都看着。

大家为了那口气,对曹家人消极抵抗。

连灭害行动也跟着一起不干了。

可消极抵抗的代价是什么呢?

是禁令不解,是枪不能开,是肉不能打,是这个冬天,大家只能窝在家里啃冻白菜。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孟子曰: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张阳穷过,穷了两辈子。

上辈子穷得连死都死得那么窝囊。

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些本事,日子好过了些,难道就只顾着自己吃饱穿暖,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勒紧裤腰带过年?

灭害行动,他之前不愿意去,是因为那些鸟气。

他拼了命打熊,回来却被当枪使。

王仁绘宁可去请曹家四虎也不肯信他本地猎户的本事。

曹连虎带着两条獒犬闯进靠山屯咬伤大花狗,逼着二宝从狗胯下钻过去。

这些事,换成谁都会憋气。

可眼下,曹家四虎折了一虎,王局亲自上门低头。

有些账,可以先记着。

但有些肉,不能等了。

张阳把鱼竿搁在地上,站起身来。

灰仔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仰头看他。

陈青青没有追问张阳方才在想什么。

她只是也跟着站起身,把鱼竿往肩上一扛,弯腰去拎地上那个鱼篓。

鱼篓里有两条不大不小的鲫鱼,是前几天冰钓的存货,本来打算今晚炖汤的。

她把鱼篓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抬起头来,冲着张阳笑了笑。

“走呗,兴许还能赶上鱼开口。”

张阳看着她那张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脸,看着她肩上那根自己亲手做的荆条鱼竿。

忽然觉得。

心里头那团乱麻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点。

“走。”

远处。

月亮沟方向的那条土路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慢慢变大。

张阳脚步未停。

“起风了。”

陈青青又看了一眼四周,树枝上的雪还是原样挂在那里,地上的雪沫子也没有被搅起来。

“哪里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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