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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毛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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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张阳扛着那扇猪排进了陈青青的屋子,将这肉放妥当了。

陈青青见他一身血污汗臭,心疼得紧,便催着他去洗个澡。

张阳正要推辞,陈青青已从屋角搬出一只半人高的大木盆来,又拎起灶上烧得滚烫的两铁壶水,哗啦啦倒进盆里,兑了凉水,伸手试了试水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列位看官,说起这知青点洗澡的门道,如今城里头长大的娃娃们怕是闻所未闻。

一九七九年那光景,莫说月亮沟这等穷乡僻壤,便是县城里头的干部宿舍,也未必家家户户都有单独的洗浴间。

城里人洗澡,夏天便是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冬天则要拎着换洗衣裳、揣着澡票,去街上那种大澡堂子排队。

澡堂子里头水汽蒸腾,几十号人赤条条地挤在一处,互相搓背倒也是一种社交。

可这山沟沟里的知青点,上哪儿找澡堂子去?

夏日里倒也罢了,寻一处僻静的河湾,趁着夜色脱了衣裳往水里一钻,洗个痛快。

可到了这寒冬腊月,河面冻得能跑爬犁,洗澡便成了一桩极奢侈的事。

知青们想出的法子倒也实用:弄一只大木盆,烧上几壶滚水,兑凉水调温,人蹲在盆边,拿搪瓷缸子一缸一缸地往身上浇。

这法子洗一回澡,少说也要折腾小半个时辰,光是烧水就得耗去大半筐柴火。

因此知青们平日里多是擦擦身子了事,真正痛痛快快洗一回澡,往往要攒到十天半月才来一回。

陈青青这屋子虽简陋,可她到底是BJ来的姑娘,比旁的知青讲究些。

那木盆是她从公社供销社特意买来的,盆边磨得光滑,半点毛刺也无。

旁边搁着一条新毛巾,还有一小块香皂。

那年头的香皂可是稀罕物,供销社里凭票供应,一块蜂花牌香皂要攒两个月的票才能买到。

陈青青手里这块是茉莉香型的,淡绿色的皂体,闻着有一股清幽幽的花香。

旁边还搁着一张葫芦瓢,是东北人家常用的物件,舀水用的。

张阳脱了那身被野猪血、泥土和硝烟浸透的衣裤,露出精壮的身子。

白毛风里冻伤的地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左臂上那几道棕熊留下的爪痕,在灯光下看着仍旧触目惊心。

他把脱下来的脏衣裳随手搭在盆边的木凳上,拿起葫芦瓢,舀了一瓢温水从头顶浇下去。

暖意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脚底板,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他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只觉得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疲惫,都随着这瓢热水一点一点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洗到一半,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一摸,想把脏衣裳拿过来搓一把。

可手指头触了个空,那木凳上空空如也,哪还有衣裳的影子?

“青青?”

他喊了一声。

隔了好一会儿,远远地从屋外传来陈青青的声音:

“太脏了!给你洗了!”

张阳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又看了看那木凳上连一双袜子都没给他剩下,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倒好,洗了个澡把自己洗成了光杆司令。

他清了清嗓子,朝外头又喊了一声:

“那我穿啥?总不能光着出去吧?”

外头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陈青青的声音又飘了进来,这回近了些:

“衣服放门外面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张阳把门推开一道缝。

他伸手往外一摸,一件深灰色的毛衣。

毛线不算太细,是那种手纺的粗毛线,颜色染得匀净,针脚细密齐整。

他抖开毛衣,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扑面而来,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跟她那块香皂是一个味道。

他把毛衣套上身。

不紧不松,不长不短,领口刚好贴着脖颈,不勒也不垮,袖长正正好好到手腕骨。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毛衣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收放,没有半分拘束。

肩宽、胸围、腰身、袖长,每一处都像是比着他的身子量过一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有些愣神。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陈青青正蹲在井台边上,两只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小半截白净的小臂。

面前搁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张阳那身脏得不成样子的衣裤。

她正低着头,两只手在水里使劲地搓着,搓两下便拎起来看看洗干净了没有,没洗干净就再打一遍肥皂,继续搓。

她的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松松地扎在脑后,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时不时抬起胳膊,用手背把碎发往耳朵后头拢一拢,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搓。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已经挂了几件洗干净的衣裳,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

“青青。”

他唤了一声。

陈青青回过头来,两只手还泡在水里。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了半寸,停在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挺合身的。”

张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又抬起头来看着她。

陈青青把搓了一半的衣裳往盆里一搁,走到他面前。

她仰起头,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又绕到他身后,看了一圈后背,再绕回他面前。

她退后两步,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点了点头。

“肩宽正好。”

她指了指他的肩膀。

“袖长也正好。”

她又指了指他的手腕。

“领口也正好。”

她的手指在他领口的位置虚虚地点了一下。

张阳站着不动,任凭她上下左右地打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焦秀兰给他做了新衣裳,也是这般架势。

“我特意问阿姨怎么织衣服,练了好久呢。刚开始的时候,织了拆,拆了织,反反复复折腾了不知道多少回。有几回织到大半夜,实在困得不行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分外柔和。

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头互相绞着,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等着被夸。

张阳沉默了片刻。

“你织了多久?”

“忘了。反正每天晚上收工回来,点上灯,织那么一会儿,有时候织得顺了,一织就是大半宿,有时候织错了,拆了重来,就又折腾到后半夜。后来阿姨跟我说毛衣不用织太长,腰上收一收,穿棉袄的时候,不至于窝囊。”

她又比划了一下腰身的位置。

“你看这里,阿姨教我的,说这叫‘收腰’。我练了好久才学会的,前头几回都收错了,拆了好几回。”

张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的那几道收针的痕迹。

他想起他娘有一件压箱底的毛衣,是他爹年轻时托人从哈尔滨带回来的。

焦秀兰舍不得穿,每年入冬的时候翻出来晒一晒,又在入春的时候收回去,十几年了那件毛衣还是新崭崭的。

他娘说那是他爹花了大半个月的工分换的,两个人刚结婚那会儿,穷得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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