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万隆山货行(1/2)
却说那马二挨了俊哥一巴掌,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领着几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蹿出了老关东山货庄。
那瘦高个靠在电线杆子上,一边喘一边问:
“二爷,咱就这么算了?”
马二捂着腮帮子,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恶狠狠地说:
“算了?我马二在这河南街上混了十几年,还没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走,找我姑父去!”
一行人拐过街角,直奔万隆山货行。
此刻万隆山货行里头,茶香袅袅,炭火正旺。
这万隆号不愧是河南街上头一份的大商号,连待客的茶室都布置得格外讲究。
紫檀木的茶几上搁着一套宜兴紫砂茶具,壶是时大彬的仿作,杯是孟臣罐的旧款,虽说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可在这关东地界上,能用上这等货色的山货行,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家来。
茶桌两侧坐着两个人。
上手坐的是万隆号的大掌柜沈万海。
这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看着倒像个弥勒佛。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面棉袍,袖口翻出一截雪白的羔羊皮,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
沈家在JL市扎根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
早年间沈万海的爷爷那一辈,不过是河南街上一家小药材铺的伙计,靠着给东家跑腿进货攒下的几分人脉,慢慢盘下了自己的铺面。
到了沈万海他爹那一代,赶上满洲国那会儿日本人大量收购长白山的药材和皮货,沈家趁机发了一笔横财,铺面从一间扩成了三间。
再到沈万海接手,更是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光吞并了河南街上好几家经营不善的老铺子,还把触角伸到了长春、哈尔滨,甚至跟关里几家大药行都搭上了线。
如今的万隆号,在河南街上那是名副其实的头一把交椅。
门面最阔气,货源最充足,人脉最广,手段也最狠。
下手坐的那人,便是马二的姑父,马德胜。
马德胜四十来岁,他身量不高。
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靴,靴面上沾着几块干了的泥点子。
光看这身打扮,倒不像是个开山货行的掌柜,倒像是个刚从山上下来的猎户。
他是前几年才搭上沈家这条线的。
说起来也算是一段机缘巧合。
那年冬天沈万海去蛟河收一批鹿茸,路上翻了车,困在雪地里差点冻死,恰好碰上马德胜带人路过,把人从雪窝子里刨了出来。
沈万海欠他一条命,又见他办事利落,手底下还有一帮肯卖命的弟兄,便出资帮他在河南街上盘下了一间铺面,挂上万隆号的招牌让他经营。
马德胜倒也争气,这几年把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只是他做生意的路数跟沈万海不太一样。
沈万海讲究的是细水长流,和气生财。
马德胜却喜欢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收账、压价、挤兑同行,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全是他在背后操持的。
河南街上的散户们提起马德胜,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拿他没有半点法子。
谁不知道他背后站的是万隆号?
此刻两人正坐在茶室里喝茶。
沈万海端起那只孟臣罐,放在鼻尖底下轻轻转了一圈,嗅了嗅茶香,然后微微抿了一口,把茶杯搁在桌上。
“德胜啊,这阵子河南街上的几家散户可有什么动静?”
马德胜欠了欠身子:
“大掌柜放心,都老实着呢,上回老孙家那档子事之后,谁还敢跟咱们万隆号对着干?”
沈万海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茶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赵德厚探进半个脑袋来,那张油光光的圆脸上堆满了笑,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献宝似的捧到沈万海面前。
“大掌柜,您瞧瞧这个!”
他把那红木匣子搁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匣子里头垫着大红绒布,上头躺着一支野山参。
沈万海把参拿起来,举到窗口透进来的日光底下,眯着眼看了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哪收来的?”
赵德厚嘿嘿一笑:
“今儿个上午,一个山里来的老农扛来的,您是没瞧见,那老农一看就是头一回进城,连参该用红布裹着都不知道,拿块破包袱皮随便一包就扛来了。”
马德胜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太了解赵德厚了,这老狐狸能这么得意,肯定是又把价钱压到了让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果然,赵德厚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头,在茶几上轻轻叩了叩:“二十块。”
沈万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二十?赵掌柜,你这价钱压得,比我当年在哈尔滨跟老毛子谈鹿茸还狠。”
赵德厚被这一夸,更是得意得合不拢嘴,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掰着手指头说起他的那套生意经来。
“大掌柜您是不知道,这种山里来的老农,最好对付。”
“你跟他讲什么芦头、纹路、珍珠疙瘩,他哪里听得懂?你只要板着脸,把参往旁边一搁,说一句‘这参年头不够’,他当场就慌了神。”
“再补一句‘人工种植的园参不值钱’,他那双腿就开始打摆子了,这时候你再给他一个台阶下,勉为其难地往上加个三五块,他还得千恩万谢地感激你呢。”
“您是没瞧见他走的时候那副样子,揣着那二十块钱,一步三回头地给我鞠躬,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赵掌柜好人’、‘赵掌柜仗义’。”
马德胜也陪着干笑了两声,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沈万海却只是微微笑了笑,把那支参重新放回红木匣子里,盖上盖子,往赵德厚那边轻轻推了推。
“赵掌柜,你这收山货的本事,在这河南街上确实是独一份。”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
赵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这些散户,该留几分余地还是要留几分。”沈万海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把人家口粮全断了,人家能不急?上回老孙家那事,要不是我让李秘书去压了一道,现在怕是早就闹到市里去了。”
赵德厚讪讪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茶室的门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
马二捂着脸站在门口。
他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双眼珠子红通通的。
“姑父!”
马德胜手一颤,茶水洒了大半,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顾不上擦手,腾地站起身来,两步跨到马二面前,一把扳过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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