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杀猪菜(2/2)
“林跃,咱们现在去哪?”
叶秋冻得嘴唇发紫,连呼出的白气都在狗皮帽子的帽檐上结成了白霜,“不先找个招待所住下吗?”
“不去招待所。”
林跃摇了摇头,“招待所查介绍信太严,而且都是单间,一旦那畜生晚上摸过来,咱们连个跑的退路都没有,先去填饱肚子,然后去洗掉身上这股子火车味。”
三个人在绿皮硬座车厢里熬了两天两夜,身上那股旱烟味、汗酸味和隐秘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走在街上就像三个扎眼的活靶子。
穿过两条街道,林跃锁定了一家临街的工农兵国营饭店。
饭店的门面上挂着斑驳的红底白字招牌,门框上挂着厚重的、用旧军被缝制的挡风棉门帘。
这种棉门帘在东北的冬天是保命的东西,上面甚至结着一层硬邦邦的黑油污。
林跃掀开沉重的棉门帘,带着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呼,”
一门之隔,犹如冰火两重天。
一股混合着酸菜发酵的酸爽味,大块五花肉的炖肉香,以及高粱酒的辛辣气味,伴随着温暖的白色蒸汽,瞬间扑面而来。
饭店里的墙上用红漆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旁边还贴着一张具有时代特色的白纸黑字通告:“本店概不无故殴打、辱骂顾客”。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油腻腻的八仙桌,几乎坐满了穿着厂服、正敞开棉袄喝酒吃肉的工人老大哥。
粗犷的东北口音、碰杯声,划拳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热烈的时代烟火气。
“同志,吃点啥?先开票交钱交粮票啊!”
柜台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套袖的中年女服务员,正一边熟练的用算盘打着账,一边头也不抬的喊道。
林跃走上前,利落地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三张一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和两张大团结,往油腻的玻璃柜台上一拍。
“同志,来一大盆杀猪菜,两斤大白馒头,再切一斤酱牛肉,最后,打半斤你们这儿最烈的散装北大荒。”
在这个吃肉需要肉票的年代,能一口气点这么多硬菜的,绝对是个大户。
女服务员终于抬起头,诧异地打量了林跃一眼,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麻利的撕下几张油印的取餐小票递了过来:“稍等啊,硬菜得炖一会儿。”
林跃端着饭菜来到一个靠窗的角落座位。
这顿饭丰盛。那盆杀猪菜是用纯正的东北大酸菜、肥厚的猪五花肉和新鲜的血肠,在铁锅里足足炖了两个小时的极品。
上面漂浮着一层诱人的、亮晶晶的猪油花。
沈翠沉默的坐在林跃身边,她根本没有脱下那件破旧的大衣,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占据了能够纵观全场的最佳防守位置。
她吃饭的动作高效。
左手拿着一个白面馒头大口地吞咽,右手则始终隐藏在桌子底下,那宽大的衣兜里,死死握着那把军刺的刀柄。
在她的世界里,即使是在如此热闹温暖的饭店,也绝不能有半点放松。
林跃拿起那个印着红星的粗瓷酒碗,豪迈地灌了一大口散装北大荒高粱酒。
那种高达六十多度的辛辣的劣质白酒,犹如一团炽热的火焰,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瞬间驱散了林跃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早上的寒气。
就在林跃放下酒碗,准备夹一块肥肉片子的时候,他随意地抬起头,瞥了一眼旁边那扇结着厚厚冰窗花的临街玻璃。
因为饭店里温暖,玻璃内侧的冰窗花已经融化了一小块,水滴顺着玻璃缓慢地滑落,刚好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向外的观察孔。
马路对面,是齐齐哈尔市第一百货商店的后门。
那里正有一大群穿着臃肿的市民,拿着麻袋和票据,喧闹地排着长队购买过冬储藏的大白菜。
而在那拥挤、嘈杂的人群外围。
在漫天飞舞的狂暴的鹅毛大雪中,静静地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身影矮小,身上严实地裹着那件从瘦子车匪身上扒下来的、散发着膻味的破旧狗皮大衣。
大衣的领口竖得极高,头上还扣着那顶狗皮帽子。
它没有去排队,也没有在路上行走。它就那样诡异地站在马路牙子上,一动不动。
隔着几十米的飞雪,隔着一条喧闹的马路,隔着那层模糊的玻璃窗。
林跃能清晰地感觉到,隐藏在那高耸的狗皮衣领深处,有一双散发着怨毒光芒的幽绿瞳孔,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坐在饭店里正在吃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