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金钱鼠尾(2/2)
丁修扳着手指头算了算:“火药八百斤出头,铅子两万多颗。五百铳手一人四十颗铅子,打完了还剩得下。够用,管够。”
“定装火药呢?”林渊问。
“宋天机赶了半个月,纸壳弹做了两万来包。一包一发,撕开就倒,十五息能装填完毕。”
“十五息。”林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算了算,“五排轮射,每排打完到下一排接上,中间间隔不超过三息。五排一轮下来,鞑子的骑兵能跑出多远?”
丁修愣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了几下:“按辽东战马全速冲锋算,从一百五十步到五十步,差不多就是五排的事。”
“那就从一百五十步开始打。”林渊在堪舆图上重重画了一道线,“一百五十步,改良后的线膛铳能穿皮甲。一百步能穿薄铁甲。五十步以内,六条膛线铳连鱼鳞甲都扛不住。”
他把炭笔丢在桌上,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
“练了三个月,该见真章了。八旗兵不是纸糊的,但老子的镇西军也不是泥捏的。这五百个金钱鼠尾,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丁修拔刀往桌上一拍:“领令!”
王柱铁棍杵地,声响闷沉沉的:“领令。”
刘三抱拳:“领令。”
周大壮跟着喊了一嗓子,声音最大但手还在抖。
天亮之前,军堡沸腾了。
校场上火把通明,丁修扯着嗓子点兵。五百燧发铳手列成方阵,每人领了四十颗铅子和对应的定装火药包,塞进腰间的皮袋子里。宋天机亲自蹲在校场边上检查每一支铳的击锤和燧石,碰见一支弹簧松了的,当场骂了铳手三句娘,拆下来换了新弹簧装回去。
“宋师傅,您轻点骂,大伙儿紧张着呢。”一个年轻铳手赔着笑。
宋天机翻了个白眼:“紧张?紧张你就把铳口对准鞑子,别对着自己人的后脑勺。上回校场打靶,你差点把前排那小子的帽子掀了,忘了?”
年轻铳手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王柱那边更利索。八百重甲长矛手天不亮就集合完毕,铁甲在火光底下叮当作响。王柱扛着铁棍从队列前头走到队尾,一个一个检查矛尖。碰见一杆矛尖有豁口的,一把夺过来扔到地上,从备用架子上抽了一杆新的塞过去。
“拿好了。今天扎的不是木头桩子,是活人。扎进去往外拧,拧不动就踹。”
刘三带着两百弓手蹲在校场西角检查弓弦和箭壶,一声不响地忙活。
陈圆圆站在行辕门口看着校场上的忙碌,手里捏着最后那张布条。
林渊从行辕里走出来,身上的飞鱼服换成了铁甲。不是王柱送的那副鱼鳞甲,是大同镇的制式重甲,沉得压肩膀。绣春刀挂在腰间,两支短铳塞在甲片底下的暗袋里。
陈圆圆打量了他两眼。
“甲扣歪了。”
林渊低头看了看,左肩的甲扣确实没扣严。他伸手去扣,那只在居庸关受过箭伤的左手使不上劲,扣了两下没扣上。
陈圆圆走过来,伸手把甲扣按进卡槽里,用力推了一下,咔嗒一声扣死了。
“五百个鞑子,比鬼门沟那回凶。”她没抬头,手指在甲扣上按了一下。
“鬼门沟那回我手里只有一帮穿铁甲的新兵。”林渊低头看着她头顶,“现在我有铳。”
陈圆圆松开手退后一步,从腰间解下手弩递过来。
“带上。”
林渊接过手弩别在腰后,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校场。
辰时刚过,军堡西门大开。
林渊骑在一匹从郑家马厩挑出来的黑鬃大马上,身后是五百燧发铳手和八百重甲步卒。丁修骑马走在铳手最前列,军刀横在鞍桥上,脸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头不见了,换成了一种连王柱都不常见的冷厉。王柱没骑马,扛着铁棍走在长矛方阵的最前头,鱼鳞甲在日光底下闪着冷光。刘三带着两百弓手已经提前半个时辰出发,绕路去了南面土坎埋伏。
周大壮站在城头目送大军出城,他侄子趴在城垛上往外瞅。
“叔,他们能赢不?”
周大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看好粮仓去。”
大军行了七八里,到了那片开阔的黄土滩。
林渊翻身下马,站在阵前往东面望了一眼。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黄土在日光底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热气蒸腾得远处的景物都在发颤。
“列阵。”
五百铳手按操练了三个月的位置展开,五排横列,每排一百人,排距三步。前排蹲姿,后排立姿,铳口一律朝东。八百长矛手在铳手身后二十步结阵,盾在前矛在后,铁甲挤得严丝合缝。
丁修骑马在铳阵前头来回跑了一趟,扯着嗓子喊了最后一遍口令。
“第一排,装填!”
哗啦啦一片响动,一百支燧发铳同时竖起,铳手们撕开纸壳弹,往铳口里倒火药塞铅子,动作整齐得跟一个人似的。
“第二排,装填!”
又是一片响动。
五排依次装填完毕,铳口齐刷刷指向东方。
林渊拔出绣春刀,刀尖朝地,站在阵列最前方。
风停了。
整个黄土滩安静得只剩下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然后,东面地平线的尽头,黄土被什么东西翻了起来。
不是风。
是马蹄。
晋北的平原上狂风呼啸,远处地平线尽头腾起漫天黄尘,伴随着沉闷压抑的牛角号声,一条黑压压的铁骑锋线正碾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