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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续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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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薇走后的第七天。

天还没亮,高念唐就醒了。他躺在矮榻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屋梁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根干枯的藤蔓。他看了那道裂纹很久,直到窗纸从灰白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灰白,晨光从窗缝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照出轮廓。药案上的干薄荷叶,窗台上的陶盆,墙角立着的藤杖。

他慢慢坐起来,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药圃里的当归和黄芪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叶片上挂着露水,一滴一滴的,圆滚滚的,像是夜里有人趴在叶子上哭过。薄荷发了满垄,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沉香亭的风铃从远处传来,叮叮叮的,比前几日更轻了,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只能听见尾音。

他走进灶房,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灶是冷的,铁锅里还有前天卓玛煮粥时留下的一层薄薄的粥皮,已经干了,卷起来了,贴在锅底上。他伸手把粥皮揭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就是米的味道,淡淡的,干干的。他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出灶房。

高灵珊从东屋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站在院子里,望着沉香亭的方向。她走过去,把一件夹袄披在他肩上。

“阿爸,早上凉。”

高念唐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拢了拢夹袄的衣襟。“今天初七了。”

高灵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初七,沈知薇的头七。按规矩,头七这天要给亡人烧纸、上香、供饭,还要把亡人生前用过的东西收拾出来,该留的留,该烧的烧。

“我去准备。”高灵珊说。

“不用你。”高念唐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去后山。”

高灵珊知道他说的是哪座后山。后山禅院,那座他母亲高惠通修行的禅院,那盏他添了几十年灯油的长明灯。从沈知薇病重到现在,他已经有几个月没去过了。

“阿爸,山路不好走,我陪您去。”

“不用。”高念唐摇了摇头,声音很平,“我自己去。”

他走进西间,从药案光又亮,壶口拧着一个铜盖,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螺纹。他拧开盖子闻了闻,里面还有半壶清油,是上个月灌的,油面平静,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他把盖子拧回去,把铜壶揣进怀里。然后他从药案上拿起那片干薄荷叶,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想了想,从案角拿起那方沈知薇的手帕,折好,也揣进了怀里。

他拄着藤杖走出院门的时候,高灵珊站在门口看着他。卓玛也从灶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两个人并肩站在院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棵被种在门口的小树。

“高爷爷,您早点回来。”卓玛说。

高念唐点了点头,没有回头。藤杖点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沿着巷子慢慢走远了。

从沉香亭到后山禅院,有一条石阶小路。路不算长,年轻的时候走上去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但这些年石阶被雨水冲坏了不少,有几处塌了,露出油油地覆在石面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湿棉花上。

高念唐拄着藤杖走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一只手拄着藤杖,另一只手撑着路边的树干或者石壁,把气喘匀了再走。他的膝盖在弯曲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两片干枯的树叶互相摩擦。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石阶小路曲曲折折地从山脚延伸上来,两边的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把路面遮得斑斑驳驳。从半山腰望下去,沉香亭的飞檐在树梢后面露出一个角,小小的,像一只栖在树顶的灰鹤。

他转回头继续往上走。后面的路更陡了,石阶也更窄了,有些地方只能侧着身子过去。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藤杖点稳了,再挪脚。走到禅院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满头大汗了,汗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又涩又咸。他用袖子擦了擦,扶着院墙站了很久才缓过来。

院墙上爬满了藤蔓,春天的新叶从老藤上发出来,密密地覆在墙面上,绿得发亮。墙头上长着一丛野草,细细长长的,在风里摇着。院门是半掩着的,门板上裂了几道缝,缝隙里也长出了细细的苔藓。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山间格外清楚。

院子里的野草又长高了一截,密密地铺了一地,把原有的那条石板小径都盖住了大半。石榴树从老根旁边发出了新的枝条,虽然纤细,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新枝上的叶子嫩嫩的,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红,像是刚出生的婴儿攥紧的手指。他穿过院子,拨开挡路的野草,慢慢走进佛堂。

佛堂里很暗,只有从门口和窗缝里透进来的几线光,把屋里的东西照得模模糊糊的。正中的供桌上,那盏长明灯还在亮着,灯焰细细的,拢在铜盏里,像一粒被壳包着的种子。灯焰不大,但很稳,在昏暗的佛堂里烧成一团安安静静的暖黄,把供桌周围的空气都映得暖了一些。

他在蒲团上跪下来。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跪稳之后他把藤杖靠在旁边的矮凳上,从怀里摸出那只铜壶,拧开盖口。清油从壶口流出来,细细的一线,落进灯盏里。油面平稳地升高,灯焰在油面上微微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把壶里的油全部注完,拧好盖子,把空壶放在膝边。

然后他跪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灯焰细细的,长长的,最极小的白亮。灯焰在铜盏里轻轻地晃着,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佛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也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隔着胸腔,闷闷的。

“娘。”他对着灯焰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两个人在说家常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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