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龙宫的徽记(1/2)
“接不接是以后的事。”白龙马放下袖子,“但起码我得知道,我身体里多出来的这三种雷劲,它们原来属于什么东西。”
他在藏经阁里待了一整天,把七层塔里所有跟雷有关的龟甲、玉简、贝叶都翻了一遍。
敖昕帮他翻译那些看不懂的古文字,用毛笔在纸上写注释,写完一张就贴在对应的龟甲旁边。
傍晚的时候,藏经阁七层的墙壁上贴了几十张注释条,墨迹还没干透,整层塔弥漫着墨汁和旧龟甲的混合气味。
白龙马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海底的黑夜跟陆地上不一样——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极远处海面上渗下来的微弱的银光,和近处珊瑚丛里发光水母一明一灭的荧光。
他沿着珊瑚林的小路往偏殿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偏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面朝偏殿的水晶窗,正在看窗外的海马打架。
那人穿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直裰,肩膀很宽,腰很粗,脖子几乎看不到——脑袋像是直接搁在肩膀上的。
他光着头,头顶上九个戒疤排列得整整齐齐,在珊瑚丛的荧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他左手拄着一根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降妖杖,杖身乌黑,杖头上挂着一个旧葫芦,葫芦嘴上塞着一块褪色的红布。
白龙马在原地站了三息。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十四年里他在无数次野外宿营的时候都看到过同样的背影,坐在篝火旁边,用降妖杖挑着火堆里的木柴,默默地听大师兄和二师兄拌嘴,偶尔被问到的时候才开口说一句,声音永远又低又慢,像是每句话都要先在胸腔里过三遍水才肯放出来。
“沙师兄?”白龙马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少见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激动。
沙僧转过身来。
他比十四年前老了——不是脸老了,沙僧的脸从白龙马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已经是老成的模样,浓眉大眼,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从鼻子两侧一直拖到下颚。
老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原本老实木讷的眼睛里现在多了一层很沉很重的东西,像是把一座山压进了瞳孔里,挪也挪不开。
但沙僧看到白龙马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很浅,浅到换个人来看都未必能看出来他在笑,但白龙马认得——取经路上每次化到斋饭的时候,沙僧就是这个表情。
“白龙师弟。”沙僧的声音还是那样,又低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才发出来的,“你瘦了。”
白龙马快步走过去,在沙僧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行礼,谁也没有客套——在一起走了十四年的人,不需要这些。
“沙师兄怎么来了?”
沙僧把降妖杖换到另一只手里,用空出来的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炒黄豆——在取经路上这是最扛饿的干粮,沙僧每次上路之前都会炒一大包揣在怀里,饿了就抓一把嚼,嚼完了喝口水,肚子就饱了。
“路过。
想着你在龙宫,就下来看看。”沙僧把纸包递过来,“黄豆,刚炒的。
在陈家庄歇脚的时候借他们的灶炒了一锅。
你以前在马背上驮行李的时候,饿了总偷我的黄豆吃,你以为我不知道。”
白龙马接过纸包,捏了一颗黄豆放进嘴里嚼了。
黄豆炒得很脆,咬下去咔的一声,豆香味在嘴里炸开,跟十四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沙师兄,你刚才说路过——是从哪路过,要去哪?”
沙僧沉默了。
他把降妖杖拄在地上,双手叠在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个姿势跟取经路上每次扎营时他在篝火边守着夜的样子毫无二致。
他看着珊瑚丛里游来游去的发光水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天竺之后,我回了流沙河。”
白龙马嚼黄豆的动作停了一下。
流沙河是沙僧被贬之后待了八百年的地方,也是他在取经路上每次经过水域时都会刻意绕开的地方。
白龙马知道他恨那个地方——不是恨流沙河本身,是恨那八百年里每天万箭穿心的酷刑。
如来封他为金身罗汉之后,他可以不受流沙河的束缚了,但他还是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
“拿一件东西。”沙僧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托在掌心里。
那是一块琉璃碎片,只有拇指大,边缘圆滑,被河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
碎片是透明的,但内部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在缓缓流动——那是天界的光。
这种琉璃,整个三界只有一个地方有。
凌霄殿的琉璃盏。
白龙马看着那块碎片,喉结动了一下。
“沙师兄,这是你当年打碎的那个琉璃盏?”
“一小块。”沙僧说,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慢,但握着降妖杖的手指微微发白,“我在流沙河里捞了八百年,只捞到这一块。
其他的碎片大概早被河水冲进大海了。”他把碎片翻了个面,琉璃内部那道金色光晕随着角度的变化流转了一下,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我跟了师父十四年,被封了金身罗汉,天庭的罪也销了。
但每次闭上眼睛,我还是能看到那个琉璃盏从我手里滑出去的样子——慢悠悠地往下掉,掉得特别慢,我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了盏沿,然后它就碎在地上了。”
他停下来,把碎片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好像怕它碎第二次似的。
“十四年前,我在流沙河边跪着求观音菩萨点化的时候,我说我想跟着取经人走,赎罪。
观音菩萨说,取经路就是赎罪路。
如今取经路走完了,经书取回来了,封号也拿到了——但我心里那块东西还是没放下。
不是因为天庭怪罪我,是我自己——我自己觉得当年那个琉璃盏,我还没赔。”
白龙马没有插话。
他把黄豆放在旁边的礁石上,在沙僧对面坐下来,等着他继续说。
沙僧沉默了很久,久到珊瑚丛里的发光水母都换了一茬——一批游走了,另一批从暗处漂了出来,在海水里拖着淡蓝色的荧光尾巴,把沙僧粗糙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天竺那一战,”沙僧终于又开口了,“大师兄被金铙扣住的时候,我只能砸。
砸了四十多下,金铙纹丝不动。
后来大师兄自己请来了二十八星宿,把金铙撬开了。
我当时站在金铙外面,手里拿着降妖杖,看着大师兄从里面出来,浑身是血。
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但他耳朵后面有一道口子,血顺脖子往下淌,他拿毛爪子蹭了一把就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龙马。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沉了,沉到白龙马隔着三步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种重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