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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夏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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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那天,沈越在城东棉田里。

棉苗已经齐腰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铺到田边,枝杈上挂满了青色的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要开花。李满仓和陈有粮带着几个新人在田里整枝,手指在顶芽上轻轻一掐,动作利落。赵满囤从学馆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先生,陕西来的信。赵石头说碱地洗盐的法子各府都学会了,今年一百万亩出了七成五的苗,比去年又高了些。明年想扩到两百万亩。他问先生,秋后能不能去陕西看看。”

沈越接过信展开看了看。信是赵石头写的,字比头几年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的,每条都写得清楚。他在信末写了一句话:“先生,陕西的棉农让俺问您,棉祖牌能不能也立一块在渭河边上。他们说棉是先生给的种,想刻块石头做个念想。”

沈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官道上传来马蹄声。沈越转头看了一眼,一匹黑马沿着土路慢慢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棉布袍子,没戴冠,头发用木簪绾着。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往老榆树上一系,走过来在沈越旁边蹲下。

“今年苗比去年又壮了。”他伸手拨了拨一株棉苗的叶子,看了看叶背。

沈越嗯了一声。两个人蹲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片绿油油的棉田。远处的田垄上,李满仓和陈有粮还在弯腰干活,锄头起落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的,不急不慢。

朱元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开,递给沈越一半。沈越接了,两个人蹲在田埂上嚼着干饼。饼是杂粮的,掺了豆面,嚼着有颗粒感。朱元璋嚼得快,几口就咽了,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

“户部说各府报上来的春种数加起来八百多万亩。”他说,“陕西一百万,北直隶一百二十万,山东一百万,河南九十万,山西六十万,南边江西九十万,湖广八十万,浙江五十万,松江府二十五万。加起来比去年多了一百多万亩。”

沈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在田埂上擦了擦手。朱元璋从怀里摸出一卷舆图展开,是户部新制的,上面标着各府的棉田和万民衣发放情况。红点铺满了大半个版图,比去年又密了许多,从北直隶到松江府,从应天府到陕西,连成了密匝匝的一片。

“今年秋天能收十亿斤皮棉。”朱元璋把舆图卷起来收好,“万民衣发到各州县了。明年,咱想把棉布的价格压到跟麻布一样。十年之内,大明的百姓冬天都穿上棉衣。”

沈越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片绿油油的棉田。夏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把棉苗的叶片掀得齐齐翻向一边,又弹回来。他想起十年前头一回在城东种棉的时候,那块地只有五十亩,棉苗稀稀拉拉的,出了七成苗,刘老栓蹲在田埂上不敢摸,怕碰坏了。现在八百多万亩棉田铺在大明各府,几万个农师在各地教种棉的法子,一年出三百个新人,各府的学馆越扩越多。

朱元璋站在他旁边,背着手看着远处。远处官道上有牛车经过,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着,从夏风里飘过来。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沈越。

“娃子,”他说,“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八百多万亩,十年多了。咱想过了,等棉种铺完的那天,咱给你在城东立块碑。就写‘大明棉祖’四个字。”

沈越站在田埂上,看着朱元璋的脸。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不少,皱纹深了,鬓角白了,眼窝陷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十年前头一回在乾清宫见朱元璋的时候,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子,蹲在河工棚门口递给他半块烧饼,粗粝的嗓子说“吃”。那时候他还是个从沈家村破庙里走出来的孤儿,身上只有一锭银子、一粒种子和一身洗得发白的破短褐。

“不用。”他说。

朱元璋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刀背在磨石上蹭了一下。他翻身上了马,临走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土路往城里方向去了。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

沈越站在田埂上目送他走远,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李满仓和陈有粮也收了工,扛着锄头走过来。李满仓看见沈越一个人站在田埂上,凑过来问了一句:“先生,陛下走了?”

“走了。”

两个后生扛着锄头往村里走了。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阵,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夏水涨了,水流湍急,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断枝。柳枝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贴着水面摆动。他把怀里那粒棉籽又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揣好。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夏至了。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说要给你立碑。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旧的那件别扔,留着。”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棉祖牌和棉生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棉生石片,七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花苞已经鼓了满枝,暗红色的苞衣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微光。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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