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推磨与天子序(2/2)
“张敬之!推够一百圈没?”
“回……回上位!一百二十圈!”
“加把劲!推完三百圈,过来认虫!认不清,今晚接着推!”
张敬之的声音带着哭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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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敬之是在推完第二百八十圈时,彻底服了的。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
沈越带他到棉田深处,掀开一片叶子,指着叶背上一粒棉铃虫卵:“看。”
张敬之凑近,眼睛瞪得酸痛。
虫卵是淡绿色的,米粒大小,表面附着几个更小的红点——赤眼蜂正在产卵。蜂的幼虫钻进去,虫卵内部开始变色,从绿变成褐,最后变成一只蜂,而不是一条虫。
“它……它真的在吃虫……”张敬之的声音在抖。
“不是吃。”沈越说,“是寄生。蜂在虫卵里长大,吃光里面的养分,然后钻出来,再找下一个卵。一只蜂,一生能寄生几十粒卵。一亩放一万只,就是几十万粒卵被吃掉。棉铃虫来不及孵化,就绝种了。”
张敬之跪在了棉田里。
膝盖陷进泥里,官服的下摆沾满了泥水。他想起自己回京写的奏折,想起那句“妖言惑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几十巴掌。
“学生……学生错了。”他额头抵着泥,“学生……学生不该……”
“起来吧。”沈越说,“泥里有虫,别压着它们。”
张之没动。
沈越叹了口气,蹲下去,一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动作不重,但张敬之觉得那只手像铁钳,自己一百多斤的身体,被轻轻松松提了起来。
“你不是错在不懂蜂。”沈越说,“你是错在觉得,不懂的东西,就是错的。”
他拍了拍张敬之肩膀上的泥,那动作和朱元璋拍他肩膀时一模一样:“去,把剩下的二十圈推完。推完了,洗手,吃饭。今晚有粉条。”
张敬之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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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农书》是在第二年春天刻印的。
泥活字,沈越教的法子。解缙带着翰林院的人,亲手刻了三千个字模。张敬之推了三百圈磨,手起泡,化脓,结疤,最后也长出一层硬皮。他刻的字模最多,因为他知道,每一刀刻下去,都是在还债。
序是朱元璋亲笔。字迹粗粝,横不平竖直,像他的脾气。
序的最后,写着:
“朕本布衣,起于淮右,得天下于马上。然治天下,非马所能,乃农所能。今有普通种棉人,不官不爵,不名不利,教朕种地,教朕和泥,教朕推磨。朕以其言编书,传之天下,愿后世子孙,知农之重,知普通人之重。洪武六年春,朱元璋序。”
书印成那天,沈越在田里摘棉花。
解缙捧着崭新的书,跪在田埂上,双手高举:“先生!书成了!请先生过目!”
沈越接过,翻了翻。纸是桑皮纸,墨是松烟墨,字迹清晰,图是工笔,连页角的棉铃虫都画得栩栩如生。他翻到序言那页,看了看,又合上。
“还行。”
然后把书往竹筐里一扔,继续摘棉花。
解缙愣在原地:“先生……这……这是您的……”
“我的什么?”沈越头也不回,手指在棉桃间翻飞,白絮沾了满手,“我的棉花。我的蜂。我的磨。”
他直起身,把竹筐往肩上一扛,看向远处。
天边有一朵云,形状像本书。
“……但该下雨了。”他嘟囔道。
解缙抬头看天,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他刚要开口问,沈越已经转身往破庙走了。
“告诉老头,”沈越的声音飘在风里,“书印了,我不看。但下一批棉种,该换了。抗病种,我留了,在窖里。让他派人来取——”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解缙,又看了眼远处正赤脚踩泥的朱元璋:
“别派官。派种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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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破庙里。
沈越躺在稻草堆上,脑袋底下垫着传国玉玺。玉玺比两年前更温润了,像一块被岁月泡透的石头。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玉玺上,泛着柔和的光。庙外,解缙还在油灯下刻字模,当当响。远处,朱元璋的鼾声从稻草堆里传出来,像头老猪。
沈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玺的边角。
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段记忆,不是今天的,是未来的——马皇后坐在棉田里,笑得像朵花,但脸色苍白。洪武八年,她本该走的。现在,系统说,能拖到洪武十五年。
七年。
他翻了个身,把玉玺往上推了推,遮住漏进来的一缕月光。
“……麻烦。”他嘟囔道。
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