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湿棉与刀(1/2)
清晨,晒场上飘着白汽。
沈越站在棉山前,手里拎着个木桶,往棉包上泼水。水珠子渗进麻布里,把雪白的棉花洇成深灰色,滴滴答答往下淌。刘大在一旁看得脸直抽抽,像有人在拧他的心肺。
“沈小哥……这、这棉花湿了,还怎么卖?”
“不卖。”沈越换了个桶,继续泼,“烧。”
刘大愣在原地,以为沈越疯了。
“湿棉花,”沈越把桶往地上一放,水溅起半尺高,“烧不起来。有人想烧,让他们烧。”
他转身往破庙走,声音飘在晨雾里:“让青壮把晒场周围的排水沟挖深三尺,覆薄板,铺浮土。今天干完,晚上加一顿稠粥。”
刘大张了张嘴,没敢再问。这两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沈越说的话,听着越荒唐,越要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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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是晌午到的。
不是三五个,是黑压压一片,从土路尽头漫过来,像被洪水冲散的蚂蚁。凤阳府蝗灾,庄稼啃成了光杆,树皮都剥尽了,这些人拖家带口,走了三天,终于闻到沈家村的炊烟味。
别的村子早关了门,连狗都拴进窖里。只有沈家村,庙门敞着,灶火生着,大锅里熬着红薯粥,稠得能插住筷子。
沈越蹲在门槛上,看着流民涌进晒场。他没有起身,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硬烧饼,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慢慢嚼。
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段记忆。
不是医术,不是农学,是搭房子——怎么用棉秆做骨架,怎么用茅草编墙,怎么用黄泥糊缝。半天搭一间,能住四人,抗风,防雨,成本不过三斤棉花。像是他在工地上盖了十年窝棚,每一根草绳怎么捆,每一块泥怎么和,都刻在骨头里。
“刘大。”他招招手。
“在!”
“带流民去河滩,砍柳枝,割茅草。按我说的搭窝棚,一间住四家。管饭,一天三顿,干满七天,领一斤棉花。”
刘大眼珠子瞪得溜圆:“沈小哥,这……这棉花是咱的命根子……”
“命根子要埋在土里才能活。”沈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棉花给人,人给你修渠、开荒、种地。明年这时候,棉花翻倍。”
他转身进屋,撂下一句话:“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不会算命,会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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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没有月亮。
晒场上的棉山像座坟,湿透了,散发着一股霉味。十道黑影从河滩摸过来,软底鞋踩过茅草,没发出半点声息。他们腰间挂着葫芦,手里拎着短弩,弩箭头上缠着油布。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左手缺了两根指头——胡惟庸府里养的家生子,专门干脏活的。
“烧。”他压低声音,“火箭射棉堆,火油泼上去,一刻钟内撤。”
十支火箭同时射出,划破夜空,扎进棉包。
嗤——
没有火焰,没有爆燃,只有湿棉花吸饱水汽后发出的闷响。箭头的火苗挣扎了两下,冒出一缕白烟,灭了。
刀疤脸瞳孔骤缩。
“泼油!”
三个葫芦扔出去,火油泼在棉堆上,琥珀色的液体渗进湿纤维里。有人掏出火折子,吹亮,凑近——
噗。
火折子凑到棉包前,只燎起一小簇火苗,像风中残烛,晃了晃,熄了。湿棉花吸饱了油,也吸饱了水,水火相克,谁也奈何不了谁。
“泼少了。”
沈越的声音从棉堆后传来,懒洋洋的,像在说今晚的粥太稀。
“要烧一万二千斤湿棉,得三十斤火油。你们带了十斤。”
刀疤脸猛地回头。
沈越坐在棉山最高处,手里拎着烧火棍,膝头放着一个豁口陶碗,碗里是凉水。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把碗放在身旁。
“下来!”刀疤脸拔刀,“或者我上去砍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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