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请君入瓮(1/2)
秋老虎过去了,风一起,棉桃裂得更快。
沈越蹲在晒场边,用烧火棍拨拉地上的棉籽。白围脖带着鸭群在湿棉花堆里觅食,扁嘴啄食散落的棉籽,吃得嗉子鼓鼓的。刘大在一旁记账,算盘珠子噼啪响,记着流民搭窝棚的工分。
“沈小哥,”刘大拨完最后一档,抬起头,“今儿……定远县的盐贩没来。”
“嗯。”
“铁匠铺的老周也没来。说是……说是家里有事,回了趟老家。”
沈越“嗯”了一声,烧火棍在地上一顿,划出一道浅痕。痕是直的,但尽头拐了个弯,像条断了的蛇。
“还有,”刘大声音低下去,“李万贯的伙计今早回来说,府城封了四门,只进不出。说是……查乱党。”
沈越没接话。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摸出那块硬烧饼,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饼渣掉在棉籽上,白围脖冲过来,嘎嘎叫着啄食。
土路尽头,响起锣鼓声。
不是一响,是三响,接着是肃静牌、回避牌,旗伞扇,浩浩荡荡,像一条彩蛇游过来。领头的骑白马,穿绯袍,胸前补子是云雁——四品,户部侍郎陈宁,胡惟庸的刀笔吏,洪武三年因“治狱有功”升的官,手里过过七条人命,个个是冤狱。
沈越把烧饼塞回怀里,烧火棍往肩上一扛,转身往破庙走。
“沈小哥!那……那好像是官……”
“知道。”沈越头也不回,“把流民带进窝棚,别出来。鸭群也赶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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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宁没进庙,他在晒场边停轿。
轿帘掀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白净的手,指甲修得圆润,戴着枚碧玉扳指。然后是绯袍下摆,皂靴,靴底沾着应天府的泥,泥里混着一点红——御花园特有的红土,只有常年在宫里走动的人才有。
沈越坐在门槛上,端着豁口陶碗,喝凉水。
陈宁走到他面前,没像孙德厚那样居高临下,而是微微躬身,脸上带着笑,像块捂热的玉:“沈先生?下官陈宁,奉旨前来。”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却不展开:“陛下圣明,念先生编农书有功,特旨召先生进京,任翰林院侍讲,赐宅邸,赐俸禄,赐……”
“不去。”沈越说。
陈宁笑容不变,像是早料到:“先生高风亮节,下官佩服。但……”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蛇吐信,“陛下还有一道口谕,给先生的。”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陛下说,‘娃子,来。不来,咱护不住你。’”
沈越手指紧了紧。
碗底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陈宁退后一步,笑容重新挂起来,声音却拔高了,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另外,因近日流言纷扰,有言官参先生‘私蓄流民、私造军械、抗缴皇贡’,陛下震怒,命下官彻查。沈家村的棉田、窝棚、护村队的柴刀,都要一一核验。先生若不去,下官只能……请村里的乡亲们,去府城走一趟了。”
晒场上一片死寂。
刘大手里的算盘“啪”一声掉在地上。流民们从窝棚缝里往外看,眼神发直。护村队的老兵握紧了柴刀,但刀身在抖。
沈越把碗里的凉水喝完,碗底刮得干净。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目光越过陈宁,看向他身后。
陈宁身后,站着一个人。
绸缎袍子,团花马褂,腰间挂着块新打的玉佩,脸上堆着笑,笑得眼睛眯成缝,像只偷到油的耗子。王德发。两年不见,他胖了,白了,连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他见沈越看过来,腰杆下意识弯了弯,随即又挺直,往前跨了一步。
“沈……沈先生,别来无恙啊?”王德发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学生……学生如今是胡相门下的记室,奉旨……奉旨来指认的。”
他指了指晒场上的棉山:“这棉,是皇贡,你抗缴。这些人,”他又指流民窝棚,“是乱民,你私蓄。这些刀,”他指护村队,“是军械,你谋反。沈先生,三条大罪,你认不认?”
沈越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问:“腿好了?”
王德发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左腿——两年前摔断的那条,现在走路还有点跛。
“你……”
“断了接,接了歪,歪了走路晃。”沈越说,“胡惟庸没给你找个好郎中?”
王德发脸涨得通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转向陈宁:“陈大人!此人妖言惑众,当街羞辱朝廷命官!快……快拿下!”
陈宁没动。他看着沈越,笑容淡了,眼神像两口深井:“先生,聪明人,不做糊涂事。跟下官走,京城好吃好喝,陛下护着您。不走……”他扫了一眼刘大,扫过流民窝棚,扫过那些握着柴刀的手,“这沈家村,今晚就得换一批住户。”
风停了。
棉桃裂开的轻响,像无数声叹息。
沈越从门槛上走下来,走到晒场中央,走到那座湿棉堆成的白山前。他伸手,从棉堆里抽出一根棉枝,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扔回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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