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军籍与军饷(2/2)
倭刀弹了起来,像砍在了一根铁柱上。李彬虎口发麻,低头看刀锋——崩了个指甲盖大的缺口,卷了刃。再看木夯,夯柄上只留下一道白印,连皮都没破。
沈越单手握着木夯,像握着根烧火棍。他看着李彬,声音依然懒洋洋的:
“李将军,你的刀,三千两。我的夯,不要钱。但你的刀,砍不动我的夯。”
他往前跨了一步,木夯往前一送,夯头抵在李彬的马脖子上。黑马惊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李彬猝不及防,从马背上翻下来,轰一声砸在泥里,铁甲砸起半尺高的灰,金丝腰刀脱手,插在泥里,像面投降的旗。
沈越走到他面前,蹲下,把金牌往李彬眼前晃了晃。这一次,他翻到了背面。
“咱信。”
两个字,歪歪扭扭,像鸡爪刨地,像老农拿树枝划拉的。
李彬瘫在泥里,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当然认得这字迹。李善长书房里挂着一幅朱元璋的朱批摹本,就两个字:“准奏。”笔迹一模一样,横不平,竖不直,像块被斧头凿过的石头。
“你……你到底是……”李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站起身,把金牌塞回怀里,声音飘在风里,“普通人,会算账,也会夯土。李将军,带着你的兵,回去吧。告诉李善长,凤阳府的堤,他扒不了。凤阳府的人,他杀不得。”
他转身,看向那三千京营兵,声音拔高了,像夯歌的最后一句:
“羽林卫的弟兄们!你们每月实发军饷几两?一两二钱!报册上写的是二两!差额八钱,入了谁的口袋?你们的军粮,掺了三成麸皮,麸皮里掺了石灰,吃了拉稀,是谁定的规矩?你们的冬衣,发的棉絮是黑的,一扯就碎,是谁办的差?”
河堤上,一片死寂。
然后,从京营兵阵列里,传来一个声音:“沈先生……说的是真的?”
是个老兵,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刀疤,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在抖。
“真的。”沈越说,“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不撒谎。”
老兵忽然跪倒,长枪往地上一插:“沈先生!俺信你!俺在沈家村种过地!吃过你的粮!你不是妖人!你是活神仙!”
像多米诺骨牌,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三千京营兵,跪倒了一大片。长枪如林,倒插在地上,像一片芦苇荡。剩下的没跪的,面面相觑,手里的刀在抖,像风中的叶子。
李彬还瘫在泥里,眼神涣散,像条被抽掉骨头的蛇。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黄绫封面,火漆鲜红,是临行前李善长亲手交给他的。他颤抖着拆开,信上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像毒蛇吐信:
“若不能杀,便请进京。”
李彬盯着那八个字,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越没看他。他转身往河工棚走,声音飘在风里:
“刘大,给弟兄们盛汤。螺蛳汤,管饱。李将军的刀,”他指了指地上那柄崩了口的倭刀,“熔了,打几把铁锹。修堤用。”
“是!”刘大的声音劈了叉,但中气十足。
沈越走回棚子,躺下,拉过稻草盖住肚子。怀里三样东西:玉玺硬,金牌软,棉籽糙。
远处传来京营兵喝螺蛳汤的呼噜声,像一群饿狼。
“……麻烦。”他嘟囔道。
然后睡着了。
棚外,李彬被两个亲兵搀扶着,跌跌撞撞走向马车。他手里攥着那封信,黄绫被汗浸透,字迹晕开,像一团化开的血。
马车启动时,他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一眼。
河堤上,那个瘦削的身影躺在稻草堆里,破短褐被风掀起一角,像面残破的旗。民夫们围着京营兵,递汤,递馍,像一家人。
李彬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带的兵,打的仗,升的官,在那个人面前,轻得像一层棉絮。
马车远去,扬起一路黄尘。
河滩上,一只癞蛤蟆从泥里蹦出来,歪头看着这一切,呱呱叫了两声,像是给这一幕配了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