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咱的娃子(2/2)
朱元璋走回沈越面前,脸上的狰狞忽然收了,像变脸似的,堆起一层笑,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娃子,受委屈了?”
沈越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还行。”
“咱就知道你行。”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沈越肩膀上,手劲大得差点把他拍矮三寸,“咱在京城,收到八百里加急,说有人要动你。咱坐不住了,连夜来。马车颠,咱老骨头都快散了。”
他顿了顿,忽然不笑了。
脸上的皱纹还在,但眼神暗下去,像口枯井里落了石头:“娃子,咱……咱有个事,要求你。”
沈越看着他。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低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妹子……妹子咳血了。太医……太医说,肺痨,没救了。咱……咱把他们都骂了一顿,没用。妹子……妹子让咱来请你。她说……她说你种的棉花,她还没看开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像只被抢了崽的老狼。
沈越沉默。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烧饼渣,芝麻在指缝里嵌着,像一粒粒小小的星星。他想起马皇后塞在饼底的那张纸条,“勿忧。饼里没放糖,你爱吃淡的。”
他想起她坐在棉田里,脸色苍白,笑得像朵花。
“……麻烦。”他嘟囔道。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向河堤。刘大带着民夫,京营兵们握着枪,都看着他。
“螺蛳壳,接着烧。”沈越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三合土,接着夯。配方:石灰七,黏土二,碎瓷一。夯七遍。我……”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朱元璋,又看了眼这段二十丈的新堤,像看了眼自己的孩子。
“我去去就回。”
刘大哭嚎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砸在泥里:“沈先生!您……您放心!俺……俺们守着!等您回来!”
朱元璋大喜,脸上的皱纹绽开像朵花:“备轿!备最好的轿!十六抬!不,三十二抬!”
“不要。”沈越摇头,“马车颠。”
“那……那驴车?”
“嗯。”沈越走向那辆破马车,钻进去,躺下,拉过破被角,盖住了肚子,“但得铺稻草。宫里没稻草,睡不着。”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虽然河工棚没有梁。他转身,看向还趴在泥里的陈迪,脸色忽然又狰狞起来:
“革职!抄家!发配凤阳府修堤!推不够三千圈磨,不许回京!李善长那边,咱自己去说!”
他爬上马车,和沈越挤在一起,破被角盖在两人腿上。车辕吱呀作响,老卒挥鞭,瘦马嘚嘚地往应天府方向走。
沈越闭上眼,怀里三样东西:玉玺硬,金牌软,棉籽糙。马车颠簸,像摇篮,像沈家村的磨盘。
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段记忆。
不是医术,不是农学,是药。像是他在太医院的密室里翻了十年医案,看惯了肺痨咳血,闻惯了川贝枇杷。一张方子在他眼前缓缓展开:白及、三七、百合、麦冬,剂量、火候、煎法,清清楚楚,像亲手熬过一百副。
没有“叮”的一声。只有一段本能,像老农看天。
他翻了个身,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推了推,找个更舒服的位置。朱元璋的鼾声从旁边传过来,像头老猪,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
“……麻烦。”沈越嘟囔道。
然后睡着了。
马车远去,扬起一路黄尘。
河堤上,刘大捧着那个豁口陶碗,碗底有一圈浅浅的金印。他看着马车变成一个小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早晨——沈越也是这么走的,从破庙出来,手里端个豁口碗,说去田里看看。
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全村当累赘的孤儿。
现在,他是陛下嘴里的“咱的娃子”。
刘大把碗贴在胸口,像捂着一颗心脏。
风起了,棉絮纷飞,像下了一场不会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