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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碎了一地的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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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是被敲门声吵醒的。说敲门不准确,是有人用拳头擂棚口的木柱子,咚咚咚,擂得整个棚顶的灰往下掉。

天还没大亮,河面上笼着一层白雾,像一锅刚烧开的水。周知府站在棚口,官袍领口歪着,像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皂衣差役,手里一人拎着一只木匣子,匣盖没关严,露出里面裹着稻草的瓷片碎块。

沈先生!周知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的急,出事了。李善长那个远房亲戚,昨夜想连夜把碎瓷片往淮河里倒,被巡河的差役撞见了,人现扣在衙门里。但他倒了一部分下去,下官派人捞,捞了大半夜,只捞上来这几块。

沈越坐起来,赤脚踩在凉地上,走到棚口看了一眼木匣子里的碎瓷。和之前三片一样,青白釉、描金缠枝莲纹,断口新鲜,像是刚砸碎不久。

他倒了几筐?

三筐。周知府擦着汗,下官带人沿着河岸往下游找,只找回这十几片。剩下的怕是冲走了。

沈越站在棚口,雾霭里的河面灰蒙蒙的,水声潺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倒碎瓷片的地方,是不是淮安桥底下?

周知府一愣:先生怎么知道?

沈越没答。他转身回棚里,把那把新锄头扛在肩上,往淮安桥方向走。周知府和两个差役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河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到淮安桥的时候,雾还没有散。东岸第三根桥柱子底下,就是沈越挖出锄头的地方,河岸边的泥土有一片明显的新痕,像是有人在这几天内又挖过又填过。痕迹上盖着几块碎石头,像是想遮掩什么。

沈越蹲下来,把碎石头拨开,用手扒了扒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看了看河面。水是浑的,看不清底,但靠近岸边的浅水处能看到一些碎瓷片散落在水底,像河床上长了一层白色的鳞片。

捞一下这里。他指着桥柱子前方的水面。

两个差役脱了靴子卷起裤腿下了水,弯腰在水底摸。摸了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差役嘿了一声,直起身来,手里攥着一片东西递过来。又是碎瓷,比之前几片都大,半掌宽,上面描着一整朵缠枝莲的花瓣,金线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沈越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周知府。

周知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手抖了一下。

沈先生,他的声音忽然紧了一紧,你看……这瓷片背面。

沈越接回来翻到背面。碎瓷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刻得很浅,像是用铁针划上去的:欠银三千两。

沈越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手里的碎瓷片。瓷片边缘的断口很新,刻字却是旧的,笔画边缘的釉面已经微微发黄,像是刻了有些日子了。他忽然明白这块瓷片是怎么回事了——它不是祭器上碎下来的,是被人拿碎瓷片刻了字,当欠条用的。欠条的载体是御窑官瓷,欠款人是李记。

李记是谁,不问也知道。凤阳府能叫李记又和御窑瓷器有关联的,只有李家。

周知府也看明白了,他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这块碎瓷的分量——官窑瓷片上刻字做欠条,传出去就是李家私藏官瓷的铁证。

捞到的这片算物证。沈越把瓷片放进木匣里,剩下的不用捞了。水底下还有,但捞上来也没用,冲散了拼不回去。这一片够了。

他站起来,在桥头蹲着洗了把手,河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后扛着锄头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知府,你那份八百里加急发了吗?

昨夜就发了。周知府赶紧说,用最好的驿马,三个时辰一班不停换,最快今夜能到应天府。

沈越点了点头。

他走过桥面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桥栏石板靠东头的位置,刻着一个浅浅的记号。不是字,是一个圈,圈里画了一道弧线,像个月牙。雨水冲刷过很多次,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刻痕。石粉已经磨平了,边缘被雨水泡得发软,但形状还在。月牙弧线的方向是朝南的。南边有什么?景德镇。运河。御窑厂。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个月牙记在心里,然后走下桥,扛着锄头回了河工棚。

河工棚里,灶台上的粥还在咕嘟着,刘大蹲在灶前添火。看见沈越回来,他站起来让了让位置,从灶台边上端出一碗煮好的稀粥,搁在门槛上:沈先生,趁热。

沈越坐下来,端过粥碗,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喝了一口。米粒熬化了,稠稠的,有一点点焦香,是锅底最底下那层米油的味道。他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脑子里把几样东西重新排了排。

碎瓷,刻字的欠条,淮安桥,月牙记号。

有人在用御窑碎瓷片当欠条使。欠条流到了凤阳府,被人砸碎扔进河滩。又有人在淮安桥底下埋了一把新锄头,桥栏上刻了个朝南的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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