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走慢点(2/2)
男孩伸出一双手,十根手指,粗短,指节上带着细小的划痕,是抱柴火、打猪草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处有一层薄茧——还不是干重活的厚茧,正在长的阶段。
你抡过锄头没有?
男孩点头:抡过。俺娘让俺翻后院那三分菜地,翻完了手上起泡了。
起了泡还翻?
不翻不行啊,菜地不翻就长草,长了草就没菜吃了。
沈越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牛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慢慢晃着,车轮碾过石头,咕咚咕咚响,像一头慢腾腾的鼓。
翻地的时候,锄头落地别用蛮力。沈越说,用腰的劲儿带着胳膊走,锄刃自己会往下切。你回去试试。
男孩使劲点头,像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牛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岔路口停下来。老妇人朝右边的路努了努嘴:先生,俺们往镇上去,应天府得走北边那条道。你顺着这条路走,再走半天能到淮河渡口,过了河就有驿道了。
沈越跳下车板,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车板上:饼钱。
老妇人刚要推辞,沈越已经转身往北走了。男孩趴在车板上朝他的背影喊:沈先生!回头俺修了桥,请你来踩第一脚!
沈越没回头,摆了摆手。
北边的路比南边的宽,路边种着一排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他走了一阵,看见路边有个茶棚,竹竿撑着一张草帘子,棚下摆着三四张条凳,一个老汉正蹲在灶前烧水。
沈越走进茶棚,在条凳上坐下:一碗茶。
老汉应了一声,拎着一只粗陶壶过来,倒了一碗黄褐色的粗茶,茶叶梗子浮在面上。沈越吹了吹,喝了一口,有点涩,但解渴。
茶棚里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条凳上,穿着灰褐色的短褐,低着头,面前搁着一碗凉了的茶没动。看身形是个中年男人,但脸藏在草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沈越喝了两口茶,把碗放下,没有转头看那个人。他在条凳上坐着,等茶凉到能大口喝的程度,又端起来喝完,在碗底搁了两个铜板。
站起来要走的时候,角落里那个人忽然开口了:沈先生,你走慢了。
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平平淡淡的,像一把用久了的刀。
沈越停住脚,侧过头。
那人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眉眼凌厉,嘴角有一道旧疤,从嘴角斜斜拖到下巴。他看着沈越,目光像两根针。
从凤阳府到应天府,官道两百三十里。你坐牛车走了十里,又喝茶歇了两盏茶的功夫。那人说,再这么慢下去,天黑到不了渡口。过不了河,今夜就只能睡野地了。
沈越看着他:你是来催我赶路的?
那人摇头:我是来告诉你的。李善长昨晚上就知道你翻出东西了。淮安桥底下那个坛子,他找了几年没找到,你一天就挖出来了。他的人已经在前头渡口候着了,你走到渡口,就有人请你喝茶。不是茶碗,是河里的水。
他站起来,从腰间摸出一把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块铁牌,和顾衡给的那块差不多,但上面刻的字不同。北镇抚司四个字,笔画深,刻得用力。
你走得太慢了。那人说,所以我得送你一程。
他从茶棚后面牵出一匹马,毛色漆黑,四蹄锃亮。马鞍上挂着一个褡裢,褡裢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干粮和水囊。
上马。那人说,天黑之前我要看见你过淮河。
沈越站在茶棚底下,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匹黑马,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磨破了边的草鞋。
你是陛下的人?
那人没回答,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茶棚后面还拴着一匹,灰白色的,比黑马小一号。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越:替人赶路,不替人传话。你上了马就知道。
沈越想了想,把怀里那几样东西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然后上了黑马。马鞍硬,但坐着比牛车稳当。
那人一抖缰绳,灰马当先冲出茶棚,沿官道向北疾驰。黑马跟着跑了起来,驮着沈越,蹄声急促,像一串炒豆子。
风迎面灌进沈越的短褐里,把他身上的草屑和柴火灰吹得干干净净。他眯着眼,看着前面那匹灰马和马上那个腰背挺直的背影,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饼渣被风吹散,像一小阵雪。
走慢点。他嚼着饼说,饼还没吃完。
前面的灰马没减速。跑得很快,马蹄扬起的尘在两匹马后面拖成一道长长的黄尾巴,像一条被扯开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