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旧渠口(2/2)
他把五片碎瓷揣进怀里,走到渠口边缘往下看。着一股潮闷的阴凉气。缝隙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但能听见水声在底下流动,潺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爬行。
他蹲在渠口边上听了一会儿,水声不大,但持续不断地响着。暗渠应该还没完全堵死,底下还有活水在走。
谁放的?他自言自语。
身后的芦苇丛忽然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动了草叶。沈越没有回头,仍然蹲着,手扶着膝盖,目光落在那道漆黑的缝隙上。
芦苇丛又响了一下。然后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
是个老头,瘦小,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头上裹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巾,手里拎着一把铁锹。他看见沈越蹲在渠口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铁锹杵在地上喘着气说:你……你是沈先生?
沈越站起来看着他:纸条是你写的?
老头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俺姓孟,以前是凤阳府衙的渠工。这暗渠是俺二十年前参与修的,后来河道改了,这渠就废了,没人管了。前几天俺路过这里,发现渠口塌了个洞,洞口露出来几块瓷片。俺知道这渠底下以前埋过东西——当年修渠的时候,有人半夜往渠底扔了一包东西,俺看见的,但没敢声张。
沈越看了一眼手中的碎瓷片,问:当年是谁扔的?
孟老头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是个穿绸衫的。天黑看不真切脸,但他扔完东西之后踩碎了一块瓷片,蹲下来捡了半天,像是怕留下把柄。俺第二天去渠里捞了一回,捞上来几片,背面写着字。俺不识字,但知道这不对劲。二十年来,俺一直没敢动,渠口塌了也不敢声张。这次塌了半边,水把瓷片冲出来了,俺才寻思着该告诉个人。
沈越把手里的碎瓷片给孟老头看:当年你捞上来的瓷片,背面是不是也写了字?
孟老头用力点头:俺虽然不识字,但那上面写的'李'字俺认得。李善长的李。
沈越站在渠口边上,暮光从西边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斜斜的暗线。他看着手里那三片带字的碎瓷,又看了看渠口那道黑漆漆的裂缝。水声从底下传上来,潺潺的,持续不断,像是在地底下走了二十年,一直在等着有人听见。
他把碎瓷片放回怀里,蹲下来把塌口边的浮土重新盖上,又拽了几把枯草盖在上面,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站起来,对孟老头说:这个口子暂时封住。别告诉别人你来过这里。
孟老头点头:俺晓得。
沈越走回柳树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河面上只剩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在贴着水皮徘徊,像一条要沉下去的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芦苇丛和塌陷的渠口,暮色里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芦苇在风里微微摇晃的轮廓。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河水和野草的腥气。
他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把怀里的碎瓷片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三片带字瓷片上的墨迹还能辨认,又放回去。他想起二十年前有人往暗渠里扔了一包碎瓷片,想起孟老头说他看见了但没敢声张,想起那个穿绸衫的人踩碎瓷片后蹲下来一片一片捡干净。
那包东西在暗渠底下泡了二十年,水冲不散,土埋不烂。现在渠口塌了,它们重见天日了。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几步,沿着官道向应天府方向跑去。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挡着风,锄刃上残留的泥土气息在夜风里被吹散开来,像一把干燥的药草碎末。
月亮升上来了,圆溜溜的,悬在官道尽头,把路面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他骑着马沿着那条带子往前走,马蹄声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夜路里回荡着,像一只更大的动物在跟着他走。
怀里的瓷片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温。三片带字的,两片白板,隔着衣裳挤在一起,互相蹭着,像一群挤暖和的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