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白芽(2/2)
火候可以了。他说,再煮一刻钟就滤出来给娘娘送去。
戴秉彝应了一声,扇子扇得更勤了。
沈越走出伙房,往坤宁宫的方向走。马皇后不在殿里,他顺着廊檐绕到后面,看见她坐在石榴树旁边的石凳上。她披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披风,腿上搭着一条棉布毯子,手边搁着一只空药碗。树上的花苞又鼓了许多,胭脂色已经漫过了苞身的一半,像几粒被晚霞染过的米粒。
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要走了?
嗯。去南边一趟。
马皇后点了点头,没有问他去哪、去多久。她把膝上的毯子掀开一角,从沈越:包点干粮路上吃。别总吃干饼,伤胃。
沈越接了帕子。布是粗棉的,洗过很多水了,边角磨得发软,还有一股皂角和日头混合的气味。他把它揣进怀里,和那些挤挤挨挨的东西放在一起。帕子软,贴着胸口像一小片烘干的暖意。
马皇后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树上的花苞。她轻声说:你回来的时候,这花就该开了。
沈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胭脂色的花苞。苞衣已经绷得紧紧的,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花瓣叠在一起的轮廓,像一群挤在门里面等着往外走的人。
嗯。他说,然后转身往外走。
经过乾清宫的时候,殿门开着一半,沈越透过门缝看见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正拿手指沿着一条河流的走向慢慢划着。他看见沈越经过,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沈越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半扇殿门对视了一息。
朱元璋朝他摆了摆手。沈越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宫门,他先去驿站取了一匹马。还是上回那匹灰褐色的,性子温顺。马看见他来了,把脑袋伸过来蹭了蹭他的肩膀,打了个响鼻。他翻了翻马鞍上挂着的褡裢,里面已经装了干粮和水,齐四的手笔。
他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南走。城门口的值守校尉看见他骑马经过,站直了身子,朝他拱了拱手。
沈越夹了一下马腹,马迈开步子跑起来。五月末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麦田和野花的气味,暖融融的。官道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给他送行。他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伸手进怀里摸了摸——玉玺、金牌、棉籽、地契、信纸、腰牌、纸条、碎瓷片、账本副本、竹管、布袋、帕子。每一件都在,挤挤挨挨的,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温。
马跑了一阵,他又伸手进系统空间摸了摸。那把锄头留在城东了,但铁锹还在,上回从河工棚带回来的,还没用上。锄刃的淬火线在系统空间的暗处泛着微光。
他收回手,看着前方的路。路在午后的日光里延伸着,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连绵的田野和偶尔出现的村庄。炊烟从远处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蓝天里慢慢散开。
他把棉籽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棉籽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小朵被攥在掌心的蒲公英。他看了它几息,又把它放回怀里,贴着那块蓝布帕子放好。
马跑过一座石桥的时候,桥下的水声哗啦啦响着。沈越侧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河水清浅,水底的卵石被日光晒得发白。桥柱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水痕,是往年汛期留下的印记。
他收回目光,马继续往前跑。官道在前方的田野间拐了一个弯,没入一片绿荫深处。马蹄声在空旷的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慢,像在给一列看不见的队伍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