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花开满了(2/2)
花开满了。
整棵树被暗红色的花朵覆盖着。早上还半开的那些花苞全都炸开了,花瓣层层叠叠地向外翻卷着,露出鹅黄色的花蕊。风一吹,花瓣微微颤动着,像一群聚在一起说话的、穿着红裙的人,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热腾腾的、挤挤挨挨的欢喜。树下的石阶上落了几片花瓣,暗红色的,像几点被揉碎的胭脂。
马皇后不在树下。石凳上空着,只有几片花瓣落在凳面上,被风掀动着,翻了个面。
沈越在树前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那些花——每一朵都开得满满的,花瓣伸展到最开,边缘微微卷着,像是用力过猛了,有点收不回去。他忽然想起系统空间里那把铁锹,想起河堤上的灰浆,想起淮安桥底下那个青瓷坛子。那些东西都还在,坛子交出去了,灰浆干透了,铁锹还在空间里搁着,锄头在城东棉田的老榆树底下靠着。
他伸手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朵花。花瓣凉凉的,表面细滑,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绸子。他的指腹刚触到花瓣,花就颤了一下,从花蕊里落下来一小撮金黄色的花粉,沾在他的指尖上,像一小撮被筛细了的碎金。
远处传来晚钟声。他收回手,把指尖上那点花粉在短褐的衣摆上蹭了蹭,转身往偏殿走。
这天夜里,他在偏殿的床板上躺了很久,但没有睡着。窗外的虫鸣时有时无,窗纸上映着树影被风摇动的形状。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上的砖缝在暗处像一道一道极细的线。他数着那些线,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了,又重新开始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上透进来一片均匀的白光,虫鸣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麻雀在檐下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和昨天一样。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看见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碟腌萝卜和一双竹筷。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戴秉彝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娘娘今日精神好了许多,晨起在廊下走了小半个时辰。石榴树的花今日开得更满了,有几朵落在廊檐下,娘娘捡了一朵,压在书册里。另:太医院新到一批黄芩,色黄质润,先生若有暇可来一看。
沈越在门槛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粥熬得浓稠,米油在碗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喝了两口粥,夹了一根腌萝卜,又喝了两口,放下碗,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他喝完了粥,把碗筷端到太医院伙房门口的水缸边洗了,扣在灶台上晾着。然后走出宫门,往城东走。清晨的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唱不完的调子。他经过卖豆腐的老汉摊前,老汉认出他,切了一块热豆腐用荷叶包了塞过来:先生尝尝,刚出锅的。
沈越接了,边走边吃。豆腐烫嘴,嫩滑滑的,入口即化,豆香味浓浓的。他吃完了,把荷叶叠好揣回怀里,拐下官道,走上那条通往棉田的土路。
土路两旁的野草叶子上还挂着露珠,把他的裤腿打得湿湿的。他走到棉田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刘老栓已经在地里了。他没有蹲在田埂上,而是站在田垄中间,弯着腰在仔细看一棵棉苗。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腰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得很深,嘴角扯到耳根。
先生,你来看。他指着那棵棉苗说,它长新叶子了。
沈越走过去蹲下来看。在那两片子叶的上方,茎秆上冒出了两片小小的真叶,比子叶小一圈,嫩绿色的,叶缘有一圈浅浅的锯齿。两片真叶正对着,像一对刚睁开不久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张开着,朝向东方。
沈越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真叶。叶片薄而软,在他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弹回原处。
嗯。他说,长了。
他在棉田边坐下来,两腿伸直搁在田埂上。刘老栓在他旁边坐下,解开烟杆子装了一锅烟丝,点上火抽了一口。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面前这一片正在一寸一寸往上长的棉田,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从田间穿过,带起一阵细细的、叶片碰撞的声响,像一群还不会说话的人在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