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堤上有人(2/2)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淮安桥的方向走。桥还是那座桥,桥面被过往的牛车和行人磨得发亮,青石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绿苔。他走到桥东头,第三根柱子还在那里,柱根旁的泥土被他上次挖过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新的草芽,细细的几根,盖住了土坑的痕迹。
他在柱子前蹲下来,看了看那道月牙刻痕。刻痕还在,被雨水又冲刷过几回,比上回更浅了些。他伸出手指沿着月牙的弧线描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往桥下走了两步,站到河滩上。
河水很浅,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他把手伸进水里捞了一把,水是凉的,在指缝间流过,带走手心里的热气。他蹲在河滩上,两只手泡在河里,看着水波一圈一圈地漾开,把卵石上的日影揉碎了又拼起来。
他听见身后有人走近。脚步声不大,节奏平稳,像是故意的,怕吓着人。他没有回头,从脚步声里听出来是个老人。
孟老头走到他旁边,也蹲了下来,把手伸进河里泡了泡,然后用湿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脸,长出了一口气。
沈先生。他打了个招呼。
沈越嗯了一声。两个人蹲在河滩上,把手泡在同一段水里,谁也没说话。河水从他们指间流过,凉丝丝的,把日头带来的热气一点一点带走。
过了好一会儿,孟老头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俺明天要去淮北投奔亲戚了。临走前想跟您说一声——那渠口塌了之后,俺又去填了一回土,压结实了。您要是以后再想挖,俺给您留了个记号。
什么记号?
渠口旁边那棵柳树,树干上刻了一道竖线,朝南的。您顺着那根线往下挖半尺,就能找到渠口的位置。俺把口子填了,但没封死,底下还有一层碎石垫着,方便再开。
沈越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转了一圈,又放回去:谢了。
孟老头摆了摆手,转身沿着河滩走了。他的步子不大,但走得稳,瘦小的背影在芦苇丛边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道河湾,看不见了。
沈越站在河滩上,看着那片芦苇丛在风里晃动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被河水泡过的手指微微发白,指尖的纹路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了,像是正在褪掉一层旧的皮,露出底下新的来。
他走回河工棚,在灶台边的木桩上重新坐下。日头已经到头顶了,晒得河滩上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他靠在棚柱上,闭着眼,听着堤上砌石的声响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在午后的闷热里融成一整片均匀的、温吞吞的响声。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很久。睁开眼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灶台上的陶罐冒着热气——刘大不知什么时候把螺蛳煮了,汤里放了姜片和盐,香味在棚口散着。他走过去掀开罐盖,用一只粗瓷碗盛了半碗汤,端着蹲在棚口喝。汤热,鲜,螺蛳肉蜷在碗底,他拿一根草茎挑出来吃了。
他喝完汤,把碗刷了扣在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拴马的地方走。经过堤面的时候,那七八个砌护坡的民夫已经收工了,正坐在堤坡上歇着,有人看见他走过来,朝他点了点头。
沈先生,明儿还来?
沈越解下缰绳翻身上马,在马上坐稳了,看了那民夫一眼:汛期前再来看看。
民夫咧嘴笑了一下。沈越夹了一下马腹,马迈开步子沿着河堤慢慢走。暮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他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堤面青灰,护坡新砌的石头在夕照里泛着润润的光,几缕炊烟从河工棚顶上袅袅地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风里微微偏了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