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全真教的晚课(2/2)
后来练武扎马步,师父说‘气沉丹田’,我想起锄地的感觉,想起张弓的感觉,自然而然就把呼吸放低了。”
他顿了顿,看着马真:“灵台明净我还没修到,但我觉得,呼吸都落不到实处,灵台恐怕也明净不了。
小师弟背到那里卡住,顺口接一句,也不算全错。”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哔剥。小道士们睁大眼睛,有人不自觉地把手按在肚子上,似乎想感受一下“呼吸落踵”是什么滋味。
马真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师弟好口才。只是我全真教道法精微,讲究的是清静无为、灵台无物。
你以种田打猎作比,虽通俗易懂,却未免将道家心法,混同于俗物了。”
这话说得比方才更重。林远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他说得俗,却没错。”
众人转头。殿门之外,丘处机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夜色里。
灯火在他脸前摇曳,照得他花白的胡须泛着暖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道士,显然是晚课巡查路过。
马真连忙行礼:“邱师叔。”
丘处机走进殿内,目光扫过众道童,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他语气平淡:“全真大道歌是我全真教根基,当年重阳祖师创这门心法时,本就是从行住坐卧中悟出来的。
种地时呼吸怎么顺,打猎时气息怎么稳,跟修心法时的吐纳,原本就是同一个道理。只是后人越修越玄,反倒忘了根基。”
他看向马真:“马师侄,你晚课教得认真,这很好。但道在平常日用之间,不必把俗物与道法分得太死。”
马真低头:“是,弟子受教。”
丘处机又转向众道童:“今日晚课就到这里。方才背到‘灵台明净’卡住的,回去把林师兄册子里‘呼吸落踵’那一节抄十遍。明日我要查。”
小道士们连忙应是,一个个从蒲团上爬起来,鱼贯而出。
经过林远身边时,好几个孩子偷偷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好奇和佩服。
马真最后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殿内只剩下丘处机和林远。晚课钟声已歇,远处隐隐传来山风吹过松林的涛声。
丘处机提着灯笼,看了林远一阵:“方才那番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林远答得坦然。
丘处机没再追问,只道:“晚课后,厨下还有热汤。去领一碗,喝了回去歇着。
明日一早,我带你开始冲脉,不要起晚了!”
说罢转身便走,灯笼的光在殿门口晃了晃,消失在夜色中。
林远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廊下时,天上开始落雪粒。
细细碎碎的白点,被廊下的灯火映得发亮,一沾到青石台阶就化了。
他喝了一口汤,淡淡的咸,混着萝卜和豆腐的味道。汤是热的,一路暖到胃里。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雪粒落进灯影里。方才殿内的事还在脑子里转。丘处机那番话,明着是在敲打马真,可何尝不是在点他?
“道在平常日用之间”。这话林远是认的,可他也清楚,自己想做的,比“平常日用”要远得多。
全真教的根基,他要学。可他要做的,是把这些根基拆碎了、嚼烂了,变成自己能用的东西。
内力要通经脉,剑法要融会贯通,奇门遁甲要跟陷阱结合,医术要跟内力辅助——这些都不是“清静无为”四个字能概括的。
“正统”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学得跟别人一样,还是把别人的东西,学成自己的?
林远把空碗放在廊下,搓了搓手,转身回院。雪下得密了些,他的脚印在青石板上浅浅一溜,很快又被新雪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