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联盟(1/2)
冰裂缝深处的山洞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
入口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两侧的冰上挂满了霜花,在魔法灯的光芒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往里走了大约二十步,空间忽然开阔起来——一个天然形成的冰窟,穹顶高达四五丈,冰柱从穹顶垂下来,像倒悬的钟乳石,在灯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地面被平整过,铺了一层碎石和兽皮,踩上去不再打滑。角里堆着几堆物资——成捆的兽皮、几箱魔晶、一些风干的魔兽肉,用油布盖着,油布的边缘压着冰块。东西不多,但摆放得很整齐,每一件都码得规规矩矩,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这个混乱的世界。
几十个孩子蹲在角的火堆旁,手里捧着用魔兽头骨打磨成的碗,正在喝汤。他们的脸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在昏暗的山洞里亮得像星星。看到雷纳德带着一群陌生人走进来,他们的动作都停住了,碗端在半空中,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不是恐惧,是好奇——那种在末世里已经很少见到的、孩子特有的、毫无防备的好奇。一个扎着两条歪歪扭扭麻花辫的女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眼睛一直盯着米伦薇的尖耳朵,嘴巴微微张开,汤勺悬在嘴边,忘了送进去。米伦薇注意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都变成了粉色。
雷纳德领着他们穿过冰窟,走进侧面一个较的洞穴。这里大概是他议事的地方——洞上挂着一幅神恩大陆的地图,边角已经磨损了,上面用炭笔画着各种标记,红色的叉、蓝色的圈、还有一些潦草的注释。地图旁边钉着一枚圣光之主的银质徽章,徽章表面有些氧化发黑,但依然能看出展翅雄鹰的轮廓。洞穴中央摆着一张用冰脊龙骨和石板拼成的长桌,桌面上刻着一个简易的圣光法阵,散发着微微的暖意,让整个洞穴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几度。桌上放着一盏魔法灯和一壶水,水壶的边缘磕了一个缺口,但被仔细打磨过,不会割手。
雷纳德在长桌一侧坐下,伸手示意她们坐在对面。他的动作比在洞口时放松了一些,但肩膀还是微微绷着,像一个习惯了随时拔剑的人。那几个战士没有跟进来,守在了洞口,只有两个神侍留了下来,站在雷纳德身后,圣典捧在胸前,书页合着,但手指还夹在书签的位置。
艾莉西亚在他对面坐下。艾琳娜坐在她旁边,艾尔雯坐在稍远的位置,米伦薇坐在艾尔雯身边。四个女人一字排开,外骨骼装甲和精灵皮甲在魔法灯的光芒中泛着不同的光泽。玉塔已经缩收回米伦薇怀里,玄苍留在洞外,蹲在冰裂缝的边缘,收拢翅膀,像一尊五色的雕像。它的眼睛半闭着,但耳朵竖着,任何一点异常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所以,”雷纳德开口了,声音在洞穴里显得比外面低沉,“另一个世界?”
他不是在质疑,是在消化。刚才在洞口,艾莉西亚只了几句话——另一个世界,没有神明,只有诡异降临,人类朝不保夕。几句话,信息量却大到足以颠覆一个人的认知。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把头盔摘下来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她的金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变形,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颧骨,下颌,眉眼,每一处线条都被魔法灯的暖光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她没有从穿越那一刻起,而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圣克莱尔领被迷雾笼罩的那个早晨。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披上骑士服,准备去训练场。推开窗户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灰白色。雾气从地平线上升起,不是慢慢弥漫,是像活物一样涌过来,吞没了田地,吞没了村庄,吞没了城堡外面的哨塔。她听到尖叫声,听到马嘶声。
她得很慢。不是因为遗忘,是因为那些记忆太沉重了,每一次翻出来都要耗费力气。
雷纳德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变。一开始是困惑,像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梦。然后是震惊,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一条缝。再然后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混合着难以置信和“原来如此”的恍然。
他身后的两个神侍已经完全听呆了。男的那个圣典从手里滑了一寸,他慌忙抓住,脸涨得通红,但眼睛始终没有从艾莉西亚脸上移开。女的那个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典封面上的圣光徽记。
艾莉西亚到萧禹帮她们在太和山安顿下来,到那些农户分到了土地和种子,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开始耕种。到她们姐妹每天都在想办法寻找回去的路,每一次祈祷都像把石头扔进深渊,听不到任何回响。直到萧禹找到了一件诡物,直到那扇通往神恩大陆的门重新打开。
她到回来之后看到的景象——曾经繁华的城市变成了怪物的巢穴,街道上到处是长满紫色晶石的尸体,那些尸体还在游荡,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操控着。她玄苍飞了几千公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没有看到一个活人。只有永恒冻土,只有这片被风雪和严寒庇护的最后角,还有人活着。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不是因为完了,是因为不下去了。洞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魔法灯的嗡鸣声,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风雪声,只有那个女孩在隔冰窟里声问她妈妈“那些姐姐的耳朵为什么是尖的”的童音。
雷纳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是凿冰时被冰棱划的。伤口很浅,已经结了痂,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泛着淡粉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抬起头,目光在艾莉西亚和艾琳娜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在洞上那幅地图上。那幅边角磨损的、用炭笔画满标记的地图。
“你们那个世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没有神明。只有怪物。”
不是疑问,是重复。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没有神明。只有诡异。”
雷纳德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带着一种不清的苦涩。“听起来,”他,“和我们这里也差不了多少。”
他身后的男神侍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圣典,嘴唇抿成一条线。女神侍的睫毛颤了颤,把目光移开,看着洞上那些细密的冰晶。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都知道,他的是实话。神恩大陆曾经有神明,有四大主神,有无数从神,有圣灵,有教会,有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信仰和秩序。但现在,魔力之月诞生了古神,银月碎了,生命女神陨了,圣光之主和战争之神不知所踪,神国在天空中碰撞,圣灵一个接一个地陨。他们的世界,并不比那个“没有神明、只有诡异”的世界好到哪里去。甚至更糟。
至少在那个世界,人类从一开始就没有依靠过神明,他们习惯了靠自己。而在神恩大陆,当神明忽然消失的时候,所有人就像被抽掉了脊柱,连站都站不稳。
完这一切,留下一段让他们消化的时间,艾莉西亚再次开口。“雷纳德子爵,您知道圣克莱尔家族的消息吗?任何消息都可以。”
艾莉西亚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外骨骼装甲的手套部分是金属的,硌得掌心生疼,但她没有松开。这是她回来最大的理由。是她冒着穿越两个世界的危险、穿越被怪物盘踞的大地、来到这片永恒冻土的最大理由。即使知道答案很可能让人绝望,她还是要问。艾琳娜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弹奏圣琴磨出的薄茧。她没有话,但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盖过雷纳德的回答。
雷纳德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经历过类似绝望的人才会有的——不是同情,同情太轻了。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默的东西。像一个也在等消息的人,看着另一个在等消息的人。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连摇头都不忍心摇得太用力。
“我知道的不多。”他的声音很低。“魔灾爆发之后,帝国皇帝和教皇陛下联合下令,通过神术传信,让所有幸存者一路向北。能走多远走多远,能活多少活多少。”他顿了顿。“圣克莱尔家族是帝国大贵族,肯定跟着皇帝陛下一起转移了。最开始那几天,教皇的神术还能覆盖整个队伍。我们这些走散的人,还能通过神术感应到大部队的位置和方向。”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那些已经很模糊的画面。“每天晚上,教皇的声音会在神术里响起来。不是具体的话语,就是一种……感应。像远远看到一座灯塔,知道那里还有人,还在亮着。那就是我们继续往前走的全部理由。”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那些已经过去的、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后来,神术开始变得不稳定。不是慢慢变弱,是忽然之间就断了。像是有人一把扯断了琴弦。”他的手指停了下来。“从那以后,我们就和教皇失去了联络。和大部队失去了联络。和所有人失去了联络。”
他看着艾莉西亚。“最后一次感应到教皇的神术,是十天前。至于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也许还活着,也许……”他没有完。洞穴里安静了几息。艾琳娜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从睫毛边缘滑下来,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接住了那滴眼泪。艾莉西亚没有哭。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的手在桌面下松开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那是被金属手套硌出来的。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肩膀都微微耸起。然后她吐出来,很慢,很稳。等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平静了。
“谢谢你,雷纳德子爵。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些。”
雷纳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在末世里,安慰是奢侈品。活着的人没有时间悲伤,只能把那些情绪压下去,继续往前走。艾琳娜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擦去一个不心留下的污渍,而不是眼泪。然后她把手放回膝盖上,十指交叉
,握紧。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撑住。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悲伤,失望,还有一丝连她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弱的释然。至少知道了。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比永远在猜测、永远在幻想、永远在梦里看到父母站在城堡门口向她们挥手要好。
米伦薇坐在艾尔雯身边,一直安静地看着她们。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摩挲着那枚银链上的月华石,月华石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泛着温润的光泽。
艾莉西亚把头盔从桌上拿起来,没有戴,只是抱在怀里。金属冰凉,贴着她的臂,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雷纳德。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恢复了那种骑士特有的、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镇定。
“雷纳德子爵,”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们这次来,除了寻找家族的下,还有一件事。”
雷纳德微微坐直了身体。他感觉到了她语气的变化——不再是私人之间的询问,而是正式的外交辞令。他也调整了姿态,双手从桌上移开,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不管魄到什么地步,他终究是一个子爵,一个在神恩大陆的秩序中长大的贵族。
“请。”
艾莉西亚没有绕弯子。“我们想要邀请你,还有你身后的这个聚集地,加入我们组成的联盟。”
雷纳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联盟的目标是共同对抗魔灾。”艾莉西亚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很稳,像是练习过很多遍——事实上她确实练习过,在玉塔里的时候,她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无数遍。“寻找解决那些怪物的办法,寻找神明们失踪的真相,寻找重建这个世界的可能。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不知道需要多久。但我们知道,如果所有人都各自为战,躲在冰洞里等着食物耗尽,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她没有那个结果是什么。不用,所有人都知道。雷纳德身后的男神侍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圣典抱得更紧了。女神侍的目光从洞上收回来,在艾莉西亚脸上,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加入联盟之后,”艾莉西亚继续,“你们可以和另一个世界的磐石基地进行交易。用神恩大陆的魔法材料、魔晶、魔兽晶核、各种典籍,换取那个世界的食物、药品、武器、御寒装备,还有你们需要的任何东西。”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自己胸口的深蓝色金属铠甲。指节和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洞穴里回荡。
“这件外骨骼装甲,就是磐石基地的灵纹工匠制造的。它不需要神术驱动,不需要魔力,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穿。在永恒冻土的严寒中,它能持续提供温暖,持续两天以上。”
雷纳德的目光在那件深蓝色的铠甲上,停留了很久。他见过太多好东西了——圣光教会的神赐铠甲,矮人锻造的附魔板甲,精灵族的月华轻甲。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不需要神术,不需要魔力,普通人就能穿。在神恩大陆,这是不可想象的。
所有的魔法装备都需要魔力驱动,所有的神术装备都需要信仰支撑。普通人永远是被保护的对象,永远站在战斗序列的最后面。但如果艾莉西亚的是真的,如果这种“外骨骼装甲”真的能让普通人也拥有在永恒冻土生存的能力……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那件铠甲上移开,重新看向艾莉西亚。
“交易的细节,”他,“是什么样的?”
艾莉西亚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口袋,放在桌上。不是虚空口袋,是普通的布袋,太和山纺织工坊生产的,厚实的棉布染成了深灰色,袋口用一根麻绳扎紧。她解开麻绳,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第一件是一包压缩饼干。真空包装,巴掌大,包装袋上印着蓝星末世前的商标和保质日期。她把包装袋撕开一个口,从里面掰下一块,递给雷纳德。雷纳德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灰黄色的方块,质地紧密,表面有细密的孔洞,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和油脂的混合气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他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饼干在唾液的作用下迅速软化,麦香和淡淡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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