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地下王国(1/1)
李福生走在街道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因为有什么急事——他手里捏着的那份情报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不在乎多耽搁这一时半刻。他走得快,是因为这条街道让他不舒服。也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大概是太整齐了。
街道两侧的混凝土盒子一栋挨着一栋,每一栋都是同样的灰色,同样的尺寸,同样的狭长横条窗,窗口透出同样的惨白色灯光。
那些灯光是穹顶上那几盏巨型人造光源的余晖,被云母片滤过之后变得浑浊而冰冷,照在街道上连影子都是模糊的。路面上没有一块碎石,没有一片垃圾,连灰尘都像是被什么人每天定时打扫过。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他路过一排公寓门口,门上嵌着金属门牌,门牌上刻着编号——B区第7组第3号、B区第7组第4号、B区第7组第5号。每扇门都漆成一模一样的灰色,铁漆在潮湿的空气里起了密密麻麻的细泡,像皮肤上的疹子。
有个男人蹲在门口擦一枚胸章,擦得很慢,很仔细,用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破布,顺着胸章上浮雕的轮廓一圈一圈地蹭。那是伟大首领的胸章——这个基地里每个人都有一枚,每天出门前必须佩戴在左胸口,不戴就是违规,违规就是思想有问题,思想有问题的人会被带走。李福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枚,确认它还别在正确的位置上,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街道两侧的墙上刷满了标语。红漆刷在灰色混凝土上,一行又一行,字体大不一但字形总是方方正正的,像用尺子量过。“忠诚是我们的第一生命”——漆很新,大概是这两天刚刷的,还没被潮气侵蚀。“一切权力属于伟大首领”——漆略旧,边缘洇开一圈淡红色的晕痕,但这句标语重新描过很多次,每一道笔画都比最初深刻。“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一切牺牲都是光荣的”——刻在石板上嵌进墙体,石板被钉了好几个加固螺栓。这些标语他已经看麻木了,每天来回走好几趟,每一条在什么位置、用什么字体、是刷的还是刻的,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心里装着事,那些红漆大字像是在盯着他看,每一句都在拷问他——你确定你的是真的?你确定你没漏掉什么?你确定首领不会拆穿你?
他拐过一个弯,迎面是一面巨大的墙,墙上画着伟大首领的画像。那画像有两层楼那么高,占满了整面墙——下颌线条刚硬有力,浓眉深目,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既威严又悲悯的微笑。那双眼睛画得尤其好,不管你站在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看着你。李福生每次路过这副画像都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他怕那双眼睛。画像两边各有一条标语,左边是“伟大首领指引我们前进”,右边是“无条件服从伟大首领的一切命令”。
广场上正在举行集体宣誓。几百个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男人排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站在高台誓人,声音嘶哑而狂热,喊一句,台下的人跟着齐声吼一句。几百个人同时吼出的声音在岩石穹顶下来回撞击,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伟大首领!人类的唯一希望!”“伟大首领!人类反攻的灯塔!”李福生经过广场边缘的时候没有停,只是用手按了按胸口的胸章,跟着吼了一句,因为他知道广场边缘有督查队在巡逻,不跟着喊的人会被记录,记录三次就调去矿道挖煤。矿道挖煤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过。
他快步穿过广场,走到街道尽头。脚下的混凝土路面在这里忽然到了头,地面上的铺料开始出现变化——不是突然的,是一寸一寸地换了过去。混凝土碎砾和夯实灰土最先被抛光的带纹理石板取代,然后石板之间嵌入了更光滑、颜色更浅的石材,再往前走,地面上出现细细的金色勾边——不是金粉也不是金漆,是从某种不知名的矿石里打磨出来的天然金纹,嵌在石缝里,隐约泛着微弱的暖光。
街道两侧的建筑也在同步变化。灰色的混凝土盒子倒也没有完全消失,但它们开始退得离路面更远,让出来的空间被金银半身像、英雄浮雕和整面整面的深红锦缎展板填满。锦缎上用金线绣着伟大首领在不同场景下的功绩传,李福生没细看,也不敢细看。那些宫殿近卫就站在锦缎展板前面,穿着通体金色的铠甲,从头到脚,连头盔的眼缝都镶着金边,站在一排大理石门柱之间一动不动,像两排纯金铸造的雕像。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假人,直到他经过时发现其中一座雕像的金色眼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那是人的眼睛,被金缝遮挡着,但眼白和瞳孔都在规律地移向同一个方向——他的方向。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手指从胸章上弹开,手臂垂在身侧再也不敢乱动,加速埋头走过层层金卫。
铺地的石材从灰白变成奶白,最后变成了金色。不是镀金,是真正的金砖,每一块都有一尺见方,砖面上有极细极密的纹理,像是某种古代的符文,又像是纯粹的装饰。他曾经听联络处的前辈在酒后偷偷过,这金砖是伟大首领在建造宫殿时专门让人从旧金城废墟里开采回来的,但旧金城有没有这种材质的金砖他却完全不知道。他站在金砖铺成的宫殿正门广场上,抬起头,看到了那座宫殿。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只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快要把肋骨撞碎了。不是激动,是某种被极度压抑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又被强行吞下去的震撼——它太亮了,太巨大了,和刚才走过的那条灰扑扑的街道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一整块被雕刻成巍峨大殿的岩体融合着高耸的立柱,每一面外墙都覆满了从末日前世界各地废墟中拆回来的装饰石材、金漆绘饰和各式巨型画像。宫殿的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排十几根合抱粗的大理石立柱,每一根柱身都浮雕着伟大首领不同时期的功绩传——单枪匹马杀穿诡异潮、双手劈开岩层引下光源、在无数恶魔围攻中救出全人类最后的希望。柱头上坐着纯金铸造的巨鹰,鹰眼镶嵌红宝石。正门上方的山墙被一整块从天而降的陨铁镶满,上面的伟大首领骑马挥剑,踏着无数诡异与恶魔的尸体。
他走了进去。金甲护卫没有拦他,他的名字早已被呈报上去,所有殿卫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联络处负责人要来觐见。宫殿内部的走廊两边悬满了巨型画像——依然是那张脸,下颌微扬,目光深邃,比外面广场墙上褪色的那些更明亮、更锐利,每一幅都镶在镀金画框中,框角嵌着拇指大的宝石碎片,在昏暗光线里折射出碎星般的细芒。
那些画像里伟大首领穿着不同的服装,有白色元帅服的,有黑色立领大氅的,有披着黄金铠甲骑在战马上的。李福生匆匆扫过,每一眼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所有的伟大,所有的辉煌,所有的光芒,都只属于同一个人。
然后他走进了正殿。正殿之大,让他在门口顿了一下,膝盖几乎本能地往下沉。穹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末日前留在废墟中的教堂都要高,悬挂下来的巨幅赤红锦缎从穹顶垂到半空,每一面锦缎都刺绣着一位被伟大首领击败、降服或毁灭的敌人——诡异,凶兽,恶魔,还有几个穿着异族服装、面容模糊不清的人类将领,大概是他没听过的、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名字。
四镶满了黄金浮雕,从地砖一直延伸到穹顶边缘,每一幅都是伟大首领的脸。穹顶中央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水晶片折射出的光芒在地面上撒出层层叠叠的五彩光斑,像整面金砖地板上同时铺满了流动的虹。
在正殿的尽头,金砖地面缓缓升起,形成一座高台。高台上是一张黄金王座,椅背极高,椅背上镶嵌着无数宝石,排列成伟大首领名字首字母的形状。那些宝石在这昏暗与浓雾交织的空间里构成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光源。但李福生看不清王座上的人。浓雾从高台四周涌出,源源不断,缓慢地翻滚着,像活的一样。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坐在王座上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模糊而巍峨。
他还未靠近百米之内,膝盖就已经在金砖地面上跪了下来。不是有人按着他,是他自己跪的,跪得太快了,膝盖骨撞在冰凉的砖面上疼得钻心。但他没有顾得上疼,把额头贴在金砖上,双手平摊贴着砖面,十个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浓雾深处那双眼睛似乎正转向他,高台上那个模糊轮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伟大首领的声音,平淡而缓慢,像在今天天气不错。
“。你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