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2/2)
陶枝从懂事开始,她每天都很害怕,她害怕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
只有她自己的世界,让她是那样的无助、崩溃……
那时的陶枝,就像一只随时会被遗弃的小猫一般没有安全感。
那是一个凉飕飕的秋夜,刚满七岁的陶枝半夜醒来,因为,她再一次梦到一个极其恐怖、无助的场景
她从小到大的梦,只有一个!
那便是她总梦到,自己掉进了一个空洞的旋涡里,她在旋涡里拼命地挣扎着。
可即便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但最终,她还是被旋涡吞噬。
随后,她便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
梦里,陶枝依旧看不清楚自己的脸,她眼前依旧没有任何事物。
今夜被梦吓醒的陶枝便再也睡不着了。
她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和窗户被刮得“叮叮咚咚”的声音,莫名害怕起来,她只能无奈地把头缩进被窝里。
就在这时,陶枝听到父母在南炕说话的声音。
尽管父母压低了声音,蒙着头的陶枝,却听得很清楚。
因为,一个盲人的听力很敏锐,甚至有些超乎寻常。
陶枝的母亲凤霞问陶枝父亲陶庆,“他爹,你说咱家枝儿将来咋整啊,要不然,咱们借点儿钱,带她去大医院瞅瞅,虽说去首都,对于我们来说不现实,但去省城应该问题不大吧?”
陶枝听到母亲的话后,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光亮,随即……照亮了她的世界。
“唉……”陶庆趴在炕沿上抽了一口旱烟,“你说的倒是轻巧,去哪里借钱啊!就咱家这个情况,哪里还有人愿意借钱给咱们啊!谁也不傻,谁能干等着钱瞎了啊!”
“那也不能让她就这样吧,将来咱们两个,也不能跟她一辈子,她这个样子,以后自己连口饭都吃不到嘴里去!”对于陶庆的话,凤霞自然是不认同的。
“那咋整,我是真的没招了!现在这个年月,像咱家这么多孩子的真的没有几户啊!到现在,咱家超生的钱都没还完!”
凤霞一听丈夫这话,她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不悦,她白了丈夫一眼,“这还不都是怪你,非让我一直生,我到了你家后,跟个兔子似的,一窝一窝的生。”
“你还抱屈了!要不是你的肚子不争气,至于整这么一帮孩子嘛!”陶庆气呼呼的把旱烟扔在了地上,他看着地上即将燃烧殆尽的旱烟蒂发呆。
“嗨——你还没完了是不,人家医生都说,生男生女和老娘们没关系,都是老爷们的事儿!”凤霞不满地瞪了一眼陶庆。
随后,又撇了一下嘴说,“你自己种了一肚子闺女,还赖我生不出儿子!老四不是儿子嘛。”
“你瞅你,我就是说一句话,你就开始‘嘚嘚’的没完没了!”
“是我嘚嘚嘛,这不是你自己抱怨我肚子不争气嘛!”
“行啦,你别扯了!这一天的,我天天下地都快累死了!你回手给小四掖掖被子,别整感冒了!”陶庆转身缩进了被窝里,他看着漆黑的棚顶想着心事儿。
如今家里这样的日子,让陶庆心里仿佛是猫抓的一般难受。
“你一天就知道小四,陶枝将来咋办吧!”凤霞说完话后,她急忙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她伸出手给儿子,掖了掖肩膀的被子。
陶枝听完了父母的谈话,她的心再一次沉入万丈深渊。
她刚刚燃起的希望光芒,再一次破灭,让她跌入了万劫不复中。
此刻只有老天爷知道,她是多么渴望见到颜色、见到花草树木、甚至自己的模样。
“能咋办,凉拌!”陶庆没好气儿的敷衍了凤霞一句,“等陶枝到了岁数后,看看有没有不嫌弃她的人,嫁出去得了!好歹将来都能有口饭吃,咱们也少了这个包袱!”
“唉……你说的好听,啥样人能要个瞎子当老婆呢!”凤霞一听陶庆这话,她眼里写满了哀伤。
“你管他啥样人呢,只要能够要陶枝就得了!”很显然,陶庆有些不耐烦了。
即便是丈夫这样说,凤霞依旧惋惜地说,“唉……白瞎了陶枝的模样了。”
陶庆听到凤霞的话,他没有再接嘴,这一刻,他这个当爹的心也不好受。
陶枝听着父母的话,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词语——嫁人。
这时的陶枝,突然明白一个道理,她将来的命运就是嫁人,这样她就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可嫁人到底是什么呢?这根本不是七岁的陶枝能够理解的!
凤霞听了丈夫陶庆的话,她顿时陷入了沉思中。
当年她要不是因为结婚而结婚,她又怎么会嫁给陶庆呢?
如今,女儿陶枝成了这个样子,最难过的人莫过于自己。
她只要一想到陶枝瞎了眼睛,还有陶枝的未来!她的心就揪成了一团儿!
可这一切,又怪得了谁呢?一切似乎都是命!
第二天,一家老小吃过早饭,大家便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了。
陶枝的大姐和二姐,都去上学了,陶枝的弟弟陶强,被陶枝的奶奶抱着去玩了。
如今陶家,只有瞎了眼的陶枝,一个人傻呵呵地坐在门口的板凳上。
陶枝家住在小镇的边缘,靠着马路边上。
所以,陶枝每天能做的事情便是摸索着下炕,然后,摸到房门口,最后,摸到熟悉的小板凳。
陶枝坐在板凳上后,她聆听着马路上人来人往的声音。
还有,男人赶着马车,响起阵阵铜铃的声音。
这就是七岁时陶枝,每天千篇一律的生活。
她很渴望外面的世界,但外面未知的一切,却让她很是茫然、恐惧!
即便陶枝总能听到马路上,有很多小孩子一边奔跑一边大笑的欢快声音。
她依然不敢走出院门,因为,她害怕陌生人,更害怕未知的一切。
陶家十几平方的院子,仿佛是一个牢笼一般,困住了陶枝,让她没办法走出去。
陶枝手里捏着弟弟给她的五彩‘溜溜’,她摸着滑溜溜的小球。
她幻想着,这个小东西的颜色?
她听大姐说过,这个溜溜里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颜色。
‘颜色’这个词语,陶枝用了很久才理解是什么意思。
那时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想知道,红、黄、蓝、绿、紫,到底是什么样的颜色?
可,心愿……终究是心愿,是不可能实现的!
日复一日的空洞生活,让七岁的陶枝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命运齿轮在这一刻,却悄悄地,改变了原有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