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自筹（1/1）

陆沉渊把审计底稿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在陈渡早年的一份旧账里找到了“自筹”这两个字的出处。

那是归园书房档案柜里最老的一批文件，纸页发黄发脆，装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袋子上用圆珠笔写着“九三至九七流水”。里面是陈渡九十年代初期做边贸生意时的手记账本，没有正规的会计科目，就是一列日期、一列摘要、一列金额，用钢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陆沉渊之前翻过一遍，没看出什么门道，就放回去了。这次他翻到一九九四年八月那一页，发现一条记录：“付妈湾码头设备检修费用，三万七千二。自筹。”

三万七千二。自筹。陈渡在三十年前就把来路不方便细说的钱记成“自筹”。他没有写“其他应收款”，没有写“待处理”，就直接写了“自筹”，干净利落，不解释，不备注，钱花了就是花了，账记了就是记了。陆沉渊往后翻了几页，又看到好几条类似的记录：“付线路勘探差旅，自筹”“付设备定金，自筹”“付码头维护人工，自筹”。每一条都是陈渡自己掏的钱，走的私人账户，和公司的账没有关系，但他还是把这些支出记在了这本流水里，像是给自己留一份完整的轨迹。

陆沉渊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陈渡记账的习惯很清楚：凡是对公走合同、有发票、有审批的支出，记在正式账上。凡是来路不明、金额不大、不需要走公司流程的支出，记成“自筹”，单独列一行，不跟正式账混在一起。他用这个方式把两套资金隔开了，一套是明面上的生意账，一套是自己的私房钱。两条线并行，互不干扰。

现在陆沉渊做的这件事，跟陈渡当年一模一样。沈遥团队出海花了四十七万多，钱是从海南鑫海船务的账上出的，来路说不清楚，核销不掉。陈渡三十年前遇到同样的情况，他的处理方式就是“自筹”，不解释来路，不挂坏账，直接认了这笔支出，账做平，往前推进。

陆沉渊把审计底稿翻回那笔四十七万八千三百二十六块七毛四分的凭证。他在摘要栏里划掉了原来的“设备租赁费-妈湾项目”，用签字笔重新写了一行：“方国海路专项-第一阶段-自筹”。然后在备注栏里补了一句话：“资金来源待追溯。参照陈渡旧例处理。”

他把底稿交给苏清颜，让她按这个口径重新做账。苏清颜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问“陈渡旧例”是什么意思。她在归园平台干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陆沉渊用陈渡的做事方式来处理眼下的事。她把底稿拿回财务室，把凭证重新做了，科目改成“研究专项支出-自筹”，金额不变，摘要按陆沉渊写的填。

当天下午账目就平了。那笔四十七万多的支出从“其他应收款-待处理”转到了“研究专项支出”，挂在“方国海路”专项贷双方平衡，审计系统里的红字消失了，所有报表都恢复正常。戴合伙人那边看了调整分录之后给陆沉渊打了个电话，问了一句：“这笔钱你们自己认了？”

“认了。”陆沉渊说，“审计报告里不用特别提，按正常支出披露就行。资金来源写‘自筹’，备注写‘待追溯’。”

戴合伙人沉默了两秒，大概在判断这个处理方式有没有合规风险。最后她说了一句：“只要你能保证这笔钱不涉及第三方权益纠纷，审计这边可以接受。但你得给我一份书面说明，签字盖章。”

“明天给你。”

挂了电话之后陆沉渊把书面说明写了。一页纸，抬头是归园平台的公司函头，正文写了几句话，大意是四十七万八千三百二十六块七毛四分系归园平台为方国海路研究专项自筹的资金，资金来源为平台自有资金，不涉及任何第三方权益，相关凭证和审批手续齐全，特此说明。他在

这件事办完之后他回到归园，把那本陈渡的旧流水账从档案柜里取出来，重新翻到一九九四年八月那一页。他把账本摊在书桌上，旁边放着自己刚做好的那笔“自筹”分录的复印件。两页纸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三十年。陈渡的钢笔字潦草随意，他的签字笔字迹工整清晰。但摘要栏里那两个字的写法一模一样：自筹。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文件袋，把复印件夹进“待探明”文件夹里陈广福新加坡账户那个子文件夹，和银行账户的资料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书架前面看了一眼。那盏阅读灯没有亮，红河石在第三层安安静静地靠着背板，陈渡那封信的盒子插在西线资料旁边，一切如常。

他伸手把信纸盒子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墨迹已经完全稳定了，宋体小四的字迹清晰锐利，背面的坐标压痕也还在，清清楚楚地指向妈湾码头堆场到盒子侧壁的时候，什么温度都没有。常温，干燥，平平无奇。

他关上书房的门走到楼下，沈遥从南海发回来的第一组数据已经到了他的邮箱里。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海底地形初步扫描图，ROV搭载的磁力仪在台地东侧边缘扫出一条弧形的异常带。沈遥在邮件里写：“疑似人工结构，待进一步确认。明天继续扫。”

陆沉渊回了邮件，只有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