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试产准备(1/2)
大割裂历84年二月十三日,黎明前。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朦胧的灰白。寿春城东三十里外的司徒家盐场,还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只有几处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那是守夜人的篝火,也是盐场即将苏醒的前兆。
盐场西侧那片低矮的工棚里,其中最大的一间却早早地亮起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透过糊着油纸的窗户缝隙漏出来,在冰冷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棚内,人影绰绰,低声的交谈和器物碰撞的窸窣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王管事几乎一夜未眠。
他年纪大了,本就睡得浅,再加上心头压着试产这件大事,后半夜干脆就起来,在改造好的晒盐池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复检查池壁的修补处、过滤系统的连接口、引水渠的闸门……直到确认每一个细节都万无一失,才回到工棚,把昨晚精心挑选的试产小组成员一个个叫醒。
这支小组一共十人,是盐场的精华所在。
领头的自然是赵先生,他带来的两个靖安镇年轻工匠——一个叫铁柱,擅冶铁机械;一个叫石锁,精于土木测量——也编入其中。盐场这边,王管事亲自点将:有配了三十年盐、闭着眼睛都能调出标准卤水的老马;有力大无穷、专干重活的老刘;有虽然年轻但心灵手巧、学什么都快的小虎;还有三个经验丰富、沉默踏实的老盐工,分别负责不同环节的实操。
“大家都醒醒神!”王管事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工棚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把脸洗洗,凉水清醒清醒脑子。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用我多废话了吧?咱们这个池子,可是司徒家多少年来的头一遭!能不能成,能不能给咱们盐场、给司徒家、给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一个响亮的耳光,就看今天这几个时辰了!”
盐工们揉着眼睛,从简陋的通铺上爬起来,用昨晚备好的凉水胡乱抹了把脸,寒意激得人一哆嗦,困意顿时消散大半。他们互相看看,眼中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期待和些许不安的情绪。
他们知道这次试产的分量——不仅关系到盐场能不能拿到扩建的资金,关系到他们自己能不能有稳定的工钱,更关系到司徒家这面在淮南挂了近百年的“盐铁世家”招牌,还能不能重新擦亮。
“赵先生,时辰还早,要不……您再给大伙儿过一遍流程?特别是几个关键点。”王管事转向赵先生,语气恭敬。
赵先生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他走到工棚中央那块临时充当教学黑板的破旧门板前。门板上用烧过的木炭条画着晒盐池的剖面示意图,旁边还有一张操作流程图,线条清晰,标注细致。
“好,大家围过来些,看得清楚。”赵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咱们今天要做的,不仅仅是生产出一批盐。更重要的,是验证老祖宗留下的这套‘分层结晶法’到底行不行,摸清它的‘脾气’,找到最优的操作方法。所以,每一步都要严格按照计划来,每一步的数据都要记准、记全。”
他用炭笔点了点示意图上的进水口:“第一步,引水过滤。天一亮,大概卯时三刻左右,咱们就开闸引水。河水从主渠过来,先要经过咱们昨天装好的三级过滤桶。”
他详细解释过滤的原理和操作要点:“第一级是大鹅卵石,拦住水草、树枝这些大东西;第二级是粗砂,滤掉小石子、粗泥;第三级是细砂和木炭,吸附最细的泥浆和异味。操作的关键是控制流速——”他在图上画了个波浪线,“不能太快,太快了过滤不彻底;也不能太慢,太慢了耽误时间。咱们要调到这样一个速度:水流进第一个桶,水面会微微鼓起来,但不会溢出来。”
他看向负责引水环节的老刘和小虎:“老刘,你经验足,负责调闸门,控制总水量。小虎,你年轻眼尖,守在过滤桶出水口,用这块干净的细麻布当最后一道屏障,每隔一刻钟检查一次布上有没有漏网的杂质,有就立刻换布。”
老刘搓着粗糙的大手,点头:“中!这事交给我,保证水流稳稳当当。”
小虎则挺起胸膛,大声道:“赵先生放心!我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粒沙子都甭想过去!”
赵先生笑了笑,继续指向池子内部:“第二步,灌池调盐。等池子里的水灌到标注的‘基准线’,咱们就要加入粗盐母液。这个量很关键——五百斤,一斤不能多,一斤不能少。”
他转向老马:“老马,你是咱们场里的‘盐秤’,手最稳。用这杆标准秤——”他指了指旁边一架擦拭得锃亮的铜杆秤,“秤杆要平,秤砣要准。分五次加,每次一百斤,加的时候要边搅边加,让母液均匀扩散。”
老马郑重地应下:“赵先生,我老马干这行三十年,手上从没出过岔子。今天更不会!”
“第三步,日照结晶。”赵先生指着图上的太阳标志,“这是最看天脸色的一步。今天看天色,云少风轻,应该是个大晴天。从辰时开始,到申时,是日照最强、温度最高的时段。咱们要做的,就是精准记录这个过程中池水的变化。”
他拿起一个特制的温度计——一根细长的玻璃管,下端是膨大的球泡,里面装着染成红色的酒精,管子外面贴着细密的刻度纸。
“这是匠作营自制的‘红液温度计’,比看水汽、手摸准得多。”赵先生解释道,“每隔一个时辰测一次——测三个点:池子最深处、中间、还有靠近岸边的浅处。水温、气温都要测,记录在这个表上。”
他分发了几张画好格子的纸,表头写着“试产环境参数记录表”,况等栏目,设计得很是专业。
“第四步,捞盐分级。”赵先生的炭笔移到池底沉淀区,“按照‘分层结晶法’的理论,盐结晶会因为比重不同自然分层沉淀。最底下是杂质和颗粒最粗的盐,中间是咱们要的‘合格盐’,最上面可能有一层极细的‘粉盐’。咱们要用不同的工具,把它们分开。”
他展示了几样特制工具:一把长柄的平底铜刮板,用于刮取底层沉淀;几个不同网眼的竹筛,用于筛分中层结晶;还有细密的绸布漏网,用于收集表层粉盐。
“第五步,洗涤干燥。”赵先生指着流程图的下一个环节,“捞出来的盐,尤其是中间层的‘合格盐’,要用过滤后的清水快速淋洗,洗掉表面可能附着的苦卤和微量杂质。注意,是‘淋洗’,不是‘浸泡’,时间要短,动作要快,否则盐会溶解损失。”
“洗好的盐,要均匀铺在咱们新编的这些苇席上。”他指了指棚角叠放的一摞崭新苇席,“席子许用火烤,火烤会影响盐的晶体结构,味道会变。”
“第六步,也是最后一步,质量检验和记录。”赵先生的神情变得格外严肃,“每一批干燥后的盐,咱们都要取样检验。检验分三个方面——”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看‘色’,取一小撮放在白瓷盘里,看颜色是否洁白均匀,有没有发黄、发灰的杂色;二尝‘味’,用干净的筷子尖沾一点,用舌尖尝,感觉是否只有纯粹的咸味,有没有苦涩、酸味或其他怪味;三测‘形’,用手指捻一捻,感觉颗粒大小是否均匀,有没有结块或过多的粉末。”
“所有检验结果,都要详细记录在这张‘质量检验记录表’上。”他又发下一叠表格,“包括取样批次、检验时间、检验人、各项指标评价、备注问题等等。一个数据都不能错,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赵先生环视着眼前一张张认真聆听的面孔,这些面孔被油灯的光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缓缓说道:“各位老师傅,各位兄弟,今天咱们要做的,可能看起来只是晒盐制盐的老本行。但我希望大伙儿明白,咱们手里干的,可能是能改变司徒家命运、甚至改变淮南盐铁格局的大事!”
“老祖宗把这么好的技术传下来,却在咱们手里埋没了这么多年。今天,咱们不是简单地在干活,咱们是在‘找回失落的传承’,是在‘验证先人的智慧’,是在为咱们盐场、为咱们司徒家、也为咱们自己,拼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这番话,朴实却充满力量,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盐工们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老马眼眶有些发红,低声道:“赵先生说得对……咱不能总是老样子,让人瞧不起。”
老刘握紧了拳头:“干了!今天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把这池子盐给弄漂亮了!”
小虎和其他几个年轻盐工更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开始。
王管事看着士气高涨的团队,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拍拍手:“好了,离天亮还有小半个时辰。厨房那边熬好了热腾腾的小米粥,蒸了白面馒头,还切了咸菜丝。大家都去吃点,垫垫肚子,暖和暖和身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打硬仗!”
盐工们轰然应诺,三三两两朝着冒着热气的小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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