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上岗确认,生死自负(1/2)
陈凡在化工园侧门对面的小卖部蹲了三天。
一把遮阳伞,两个冰柜,门口摆着塑料凳。来买水的工人一落脚,他就递烟搭话。
园区里的工人分两拨。一拨是恒达签了合同的正式工,穿蓝色工装,胸前挂工牌。另一拨没有工牌,穿着自己的衣服进来,干最脏最累的活。
“都是劳务公司送来的临时工。”看店的老板娘压低声音,“走马灯似的换,我脸都认不全。”
第二天下午,一个瘦高个年轻人来买水。陈凡递了瓶冰红茶过去。
“请你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你谁啊?”
“开餐馆的,来这边看铺面。”陈凡说,“听口音,外地来的?”
“西边山里的。”年轻人拧开瓶盖灌了半瓶,“都叫我小李。”
小李二十出头,颧骨突出,十根手指上全是化学灼伤的红斑,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
陈凡递了根烟过去。“干多久了?”
“四个月。”小李没接烟,“在这儿不敢抽,嗓子已经废了。”
“活很重?”
“清洗。反应釜、大储罐,用完了人钻进去洗。”小李摊开手,手背上红疹连成一片,“用什么药水不知道,桶上连标签都没有,烧手。”
“不发防护?”
“发手套,发口罩。”小李笑了一声,“手套是胶皮的,闷一身汗,半天就沤烂。口罩一次性的,挡挡灰尘还差不多。”
“你们签合同了吗?”
小李的表情变了变,左右看了一眼,拉着陈凡坐到角落的凳子上。
“签了。但那不叫劳动合同。”他从手机壳里抽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叫上岗确认书。”
陈凡接过来。纸被汗浸得发软,条款密密麻麻,字号小得费眼。他直接看加粗的那几行。
乙方自愿接受甲方安排的岗位,已知悉该岗位存在的全部风险。工作期间因个人身体原因产生的一切问题,由乙方自行承担,与甲方无关。
“自愿。”陈凡指着那两个字。
“对。”小李说,“我们这批三十多个人,全签了这玩意儿。不签?不签当天就走人,交的几万块一分不退。”
“你们还交钱了?”
“中介费啊。”小李叹气,“在老家刷到广告,说出国务工,月薪三万。交了钱说是办签证,先培训。培训三个月,天天在屋里看录像,什么真本事都没学着。”
“培训费多少?”
“算在中介费里头。总费用八万六,先交两万定金,剩下的尾款,公司领着我们在手机上办的贷款。”
陈凡抬起眼。“贷款?”
“说是培训贷,上岗以后慢慢还,从工资里扣。”小李的声音低下去,“结果签证办下来,不是工签,是商务考察签。出不了国。公司说国内有个合作企业缺人,先上岗,工资照发。”
“就是恒达?”
“就是这儿。日薪二百,正式工拿四百多。社保没有,公积金没有,工资一月一结,到手之前先扣还贷的钱。”
陈凡把确认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末尾还有几行小字,他一行一行念出来。
“乙方确认,甲方已就全部条款向其充分说明,乙方系在完全自愿、无任何胁迫的情况下签署。”他放下纸,“这话写得够满的。”
“签字那天,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小李说,“业务员挨着站,指着落款催,签这儿,快点,后面还排着队。我多看了两眼,人家就说,不想干现在就能走,定金不退。”
“有人真闹过吗?”
“有。”小李点头,“上周老周闹过一场。”
老周叫周福贵,四十六岁,跟小李同批。洗釜洗到吐了血,跑去找公司要说法,要退中介费。
“后来呢?”
“你问他自己。”小李朝马路对面抬了抬下巴,“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朝小卖部走过来,步子发飘,半边脸肿着,嘴角有块乌青。
“周哥。”小李喊了一声。
老周走近,看见陈凡,一脸戒备。小李低声说了两句,他才在对面凳子上坐下。
“你是记者?”老周问。
“开餐馆的。”陈凡说,“但认识记者,也认识律师。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撸起裤腿。小腿上一片青紫,从膝盖肿到脚踝。
“前天去办公楼要钱。”他说,“我说这活干不下去了,退我钱,我回家。项目主管把合同往桌上一摔,说白纸黑字,你自愿上岗,自愿离职,公司没欠你什么。”
“你交了多少?”
“五万二。两万是亲戚那儿借的,三万二是贷款。”老周的手在抖,“我说要找劳动局。主管笑了,说你去啊。”
他喘了口粗气。“他说我这签证压根不能打工,去了劳动局,先说自己非法务工,看谁怕谁。”
“他还动了手?”
“他推的。”老周指着嘴角,“又叫两个保安把我架出来,从楼梯间一直拖到楼下。”
陈凡问:“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不止。”老周咽了口唾沫,“他说,你们签的每一张纸,都是自愿的。打官司也好,告到哪里也好,没人能让公司退一分钱。合同里写了,中途退出算个人违约,退费要等额扣服务费、培训费、住宿费、体检费,一项一项扣。”
“扣完呢?”
“扣完,我倒欠公司钱。”
小李在旁边补了一句:“周哥自己算过账。中介费五万二,退费要扣签证代办费一万八,岗前培训费一万二,匹配服务费八千,住宿体检四千多。加一块儿四万二,就退他一万。”
“那一万也没见着。”老周说,“主管说退款要走流程,三个月起步。等流程走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陈凡没接话,拿出手机,把确认书一页一页拍了。又让老周把腿上、脸上的伤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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