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乖(2/2)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指腹擦掉那道泪痕,然后收了回去。
安知鱼愣在那儿,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摸了脑袋后僵住的小动物。
裴言朔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合卺酒,倒了两杯,端回来递了一杯给她。
安知鱼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酒杯里的酒液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裴言朔坐下来,拿着自己那杯碰了一下她手里的杯沿,清脆的一声。
喝了。他说。
安知鱼仰头灌下去。
酒是温的,微甜,入喉的时候有一点点辣,但很快就被甜味盖过去了。
她喝完把杯子攥在手里,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裴言朔也把自己那杯喝完了,杯子搁回桌上。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缩在床里头,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嘴角的胭脂被他蹭花了半边,脸颊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指印。
吉服皱巴巴地裹在她身上,发髻散了一大半,碎发黏在额角,看起来比那日在巷子里还狼狈。
他伸手把床面上那些零散的花生红枣拢了拢,扫到一边,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来。
睡吧。他说。
安知鱼愣了一下:王爷……不、不歇……
裴言朔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翘了一下:你去里头睡。本王睡外头。
安知鱼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言朔已经掀开被子躺下去了,他躺在床铺外侧,背对着她,中衣的衣摆散在被面上,露出来的那截后颈线条在烛火里显得很清晰。
他闭上眼,呼吸很快就沉了。
安知鱼跪坐在床里头,抱着膝盖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蜡烛还在噼啪地响,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红光。
她慢慢地挪到内侧,把皱巴巴的吉服脱了,只剩中衣,然后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躺下去,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她离他隔了两尺远,中间隔着那堆被扫到一边的花生红枣。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轻最轻。
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很均匀,不轻不重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安知鱼盯着墙壁上烛火投出的光影,看了很久。
眼眶还是红的,泪痕干了之后脸上有点紧巴巴的,她抬手蹭了蹭。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偷偷掀开一点眼皮看了他一眼。
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肩背的轮廓,中衣底下的肩膀宽而平,呼吸带动着背脊微微起伏。
安知鱼把眼皮又闭上了。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翻了大概四五回,身后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点哑,懒洋洋的,像是睡意朦胧里随口丢出来的一句话。
再翻就把你扔出去。
安知鱼立刻僵住,一动不敢动了。
她面朝外侧僵了好一会儿,听见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去。
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睡着了,她才慢慢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
烛火燃到尽头,噗地灭了一根。
剩下的几根还在跳着,把满室的红光摇成一片温暖的晃影。
安知鱼缩在被子里,下巴抵着被沿,视线落在身前不远处那个人的肩背上。
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稳,很沉,像一座安静的山。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重新涌上来。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下去,最后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红。
她彻底睡着之前,嘴皮子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两个字。
裴言朔没睡着。
他侧躺着,面朝外,听见身后那个小东西的呼吸从紧绷慢慢变得绵长均匀,最后彻底沉下去。
然后他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极轻极软,像是梦里随口冒出来的。
大魔王……
裴言朔睁开了眼。
他盯着面前那面红绸糊的墙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有翻身去看她,只是躺在那儿,听着身后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动物在窝里安顿下来了的动静。
他闭上眼。
洞房的最后一根蜡烛在黎明前燃尽了。
满室的暗里,拔步床上两个人中间隔着散落的花生和红枣,一个面朝外睡,一个面朝里缩成团,呼吸声一轻一重地在安静的空气里交叠着。
窗外天快亮了,檐角风铃被晨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