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恍如隔世(2/2)
听筒那头,林正青依旧是那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辞,满口家国大义,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北三省失守的罪责,该由沈巍然一人担下,劝他引咎下野,以此平息各方非议。
电话的电流沙沙作响。
沈巍然握着听筒,静静听着,没有争辩,事到如今,山河已碎,再多争辩,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一行清泪,无声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砸在被褥之上。
他心里清清楚楚,若是应下这桩罪责,按照林正青的许诺,性命可以保全,日后依旧衣食无忧。代价却是背上千古骂名,怕是要被后世万千国人唾骂指责。
可放眼举国上下,眼下唯有林正青手中,还握有尚能与侵略者相抗衡的实力。为保住这仅存的抵抗根基,他别无选择,只能应下这份屈辱。
遥想往昔,他在北新城帅府的祠堂之中,与林正青歃血为盟,义结金兰。可如今物是人非,那一声情真意切的“大哥”,已再也叫不出口。
他声音沙哑,平静得近乎麻木:“委员长放心。北三省失守,所有过错,巍然一人承担。”
“您依旧是委员长,今后家国山河,便全托付于您。只盼有朝一日,您能够带领国人,将侵略者尽数赶出国土。”
完,他缓缓放下听筒。
病房之内,只剩窗外吹来的一阵冷风,卷起桌上散的电报纸页,哗哗作响。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手臂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杯里的水晃荡而出,几滴溅在被褥之上,洇出几块深色的湿痕。他僵住片刻,无力地收回手。手背上密密麻麻布满针眼,青紫交错,新旧针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一旁的李承宗见此,以为他口渴,连忙上前拿起水杯,凑到他唇边,想要喂他饮水。沈巍然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张口。
他缓缓偏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
思绪漫回北新城的冬日。大雪纷纷扬扬下,厚厚覆满城墙与屋瓦,他立在城头俯瞰,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白茫茫的静谧山河。
他想起那年过年,浩轩在院子里追着知闲跑,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少年的笑声肆意坦荡,毫无烦忧。
想起帅府书房那盏长明的灯火,他伏案批阅公文,知闲趴在一旁案头抄书,浩轩斜倚在门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烦他。
那些鲜活温热的往日,现在想起来,像是隔了一辈子。
他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被子上的那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枪,握过笔,握过马缰,握过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命运。可现在,它们连一杯水都端不稳,更没能护住自己的亲弟弟,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失去了故土,失去了弟弟,一身傲骨被现实碾得支离破碎。
昔日那个执掌北三省、意气凌云的少年统帅,如今只剩一副遍体伤痕的残破躯壳,困在这一方狭的病房。
那张素来清隽夺目的脸庞,褪去了往日的锐利锋芒,只剩化不开的沉郁悲凉。他遥遥凝望远方那片再也无法归去的故土,眼底只剩漫无边际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