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夜奔（1/1）

“夫人，实在是不得已。如今学生、记者把医院围得水泄不通，大批病患不敢前来就诊，医院的秩序已经彻底乱了。为了其余病人，还请沈先生暂且离开医院。”

沈佩文闻言，一股火气直冲心口。她是帅府嫡长女，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面撵过？下意识便要高声争辩，可转念想起一墙之隔的沈巍然正卧病在床，万万不能让他听见这番话徒增煎熬，只得死死攥紧拳头，强压下满腔怒意，把声音压低。

“院长，你这话讲得未免太过不近人情。”她眉峰紧蹙，语气冷硬，“我弟弟身上带着伤，身子都没养好，你如今要把一个伤病之人从病床上撵出去？这医院本来就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外面那些人闹他们的，跟躺在里面的病人有什么相干？你身为院长，不替病人挡着，反倒跟着外人来赶自己的病人走，这道理到天边去也不通。”

院长两手摊开话语里藏着一层隐晦的讥讽：“沈夫人，我也明白沈先生的处境。可如今事态已经失控。外头人声鼎沸，记者日日守在楼下，学生游行请愿络绎不绝。百姓心中积愤难平，都在质问当初不战而退的罪责，不少病人畏惧这阵仗，根本不敢入院求医。继续留在这里，受损害的是全城上下的病患，我们总不能因为沈将军一人就耽误全城百姓吧。”

“旁人的难处，难道就要拿他的安危来做代价？”沈佩文寸步不让，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可字句之间满是不甘，“他如今手上没有半分兵权，不过是个养病的病人。坊间流言真假未辨，你们便跟着世俗舆论井下石，这般做法，与趋炎附势有什么两样。”

“夫人，我也是身不由己。时局如此，满城皆是非议，我一个做院长的，实在扛不住这滔天的舆论压力。”

“你扛不住舆论，就把他推出去挡？”沈佩文冷笑了一声，“好，好得很。我就不走，你看你能不能找人给我抬出去！”

走廊的门板隔不住这一番争执，字字句句，清清楚楚飘进病房。

病房里，沈巍然静静的坐着，脸上不见半分怒色，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

一旁的沈知闲攥紧了手心，心口堵得发闷，脸色发白。

沈巍然缓缓侧过头，看向沈知闲，语调平静：“知闲，去叫大姐回来吧。我们走。”

沈知闲喉头滚动，满心憋屈，却只能重重应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哥，低声了一句“这破地方，求我住我都不住了”，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知闲出去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楚泊远从窗边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方才一直站在旁边，听着走廊里那些话，看着沈巍然那张疲惫的脸开口。

“怀安，你身子还没好，还需要医生。北平的医院待不住了，那就换个地方。去上海吧。上海的医院不比北平差，大夫我认识几个，都是留洋回来的，医术信得过。那边气候温润，就算入冬也不会像北平这么苦寒，适合你调养身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倘若你日后想要远赴海外，上海也有码头可以登船，从那里动身最为便利。”

沈巍然垂眸沉吟片刻。

北三省已然陷，北平早已成了是非漩涡。穆婉秋杳无音讯，满城流言如潮水般将他围困，昔日手握兵权的将军，如今得连一间养病的病房都容不下。

继续滞留于此，只会招来无尽祸端。去往上海，确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北平的天灰蒙蒙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奉父命南下去上海参加外交晚宴的时候，他站在码头上看黄浦江，觉得那条江真宽，货轮真大，外国人的军舰停在江面上，耀武扬威。

他当时想，总有一天，中国的江面上跑的得是中国人的船。如今多少年过去了，从北到南，从有到无，从执掌一方的统帅，变成了一个无处可去的病人。

英雄末路，大概就是这个滋味。

他收回目光，看向楚泊远，点了点头。

（接近尾声了，但是这本又被封了，在修改之前的段，每天更得有点少，可以攒攒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