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沈铭的一日(1/2)
四年九月一日。清晨。
沈铭从铺着厚厚兽皮的床上醒来,窗外天光尚浅,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亮,空气里带着秋末特有的、干燥而清冽的凉意。
他坐起身,手掌按在兽皮上,感受着那层温热的残留,然后掀开,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
地面经过反复拍打,已经硬得像石板,但依然比砖石凉,他缩了缩脚趾,摸索着穿上那双现代带来的运动鞋。
细藤绳在他指尖绕了两圈,熟练地系紧兽皮大衣的腰侧。
这套流程他已重复了三年多,如今已不需要思考。
手指自己知道怎么打结,怎么调整松紧,怎么让皮毛最厚实的一面恰好护住前胸。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如今只属于他一人的屋。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大大的陶罐,每一只都用炭笔在罐身写了编号和简略明:“酒·二批·四年五月”、“浆果种·紫越莓”、“根块·未明”、“猎用毒·刹血藤汁·慎”……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辨认。
架子另一侧,两根用旧了的鱼竿倚在墙角,旁边挂着几副用兽骨打磨的鱼钩,还有一团搓了一半便搁置的麻线。
那是他在某个闲来无事的雨天尝试制作的“升级版渔具”,后来被酿酒和淀粉分了神,便搁下了。
烂掉的衣服裤子叠放在木箱盖上,已经褪成灰白色的布料,他始终没有扔掉,虽然早已不能穿,但每次看到,都会让他恍惚片刻。
书桌是最整齐的,那块平整的石板台面上,炭笔并排躺着,旁边压着一叠粗糙的、边角参差的纸。
他移开视线,走到架子边的陶盆前,盆里的清水是今天新换的,映着窗洞透入的微光,泛着浅浅的波纹。
他捧起一捧,覆在脸上。
水凉,但不透。
他搓了搓脸颊,又洗了洗眼角堆积的分泌物,指腹擦过皮肤时,能摸到那些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的纹理。
还是不得劲。
他直起身,用搭在盆沿的软皮擦了擦手,然后,非常自然地,拿起旁边那把常用的石刃。
刃口磨得很薄,他用指腹试了试锋,够快,然后抬起手,稳稳地按在颈侧。
切入,抽离。
温热感从切口处漫开,像融化的脂油,视野里的光线急速坍缩成一道细缝。
黑暗。
寂静。
再睁眼时,他依然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刃的姿势,刃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颈侧平滑如初。
盆里的水纹已经平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放下石刃,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还是这样舒服啊。
他推开门。
秋末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秸秆腐烂的气息、河水的凉意、以及某种草木将枯未枯时特有的、干燥而清苦的香味。
门外的池塘里,荷叶已经枯了大半。
他从池边走过,脚步声惊起一只停在残荷上的蜻蜓。它颤了颤透明的翅,飞远,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光里。
晾晒干草的平地上,一派忙碌。
几排高大的木架已经搭起,架子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割下的野草,这是“大胃”和另一头新来者的冬粮。
族人们正将最后一批晒到半干的草捆扎起来,用藤蔓扎成结实的草捆,码放在防雨的棚架下。
沈铭从架子旁走过,顺手扶了扶一捆堆得有些歪斜的草垛,然后绕到了空地边缘。
大胃正低头吃草。
三年五月二十三日被活捉回来时,它还只是一头踉跄的幼崽,腿上有伤,惊慌失措,吃草时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草堆里。
如今一年多过去,它已到比沈铭还高,脊背宽得像一堵移动的墙。
它低着头,厚实的舌头卷起一丛干草,不紧不慢地咀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沉喉音。
阳光在它背上,将那层棕黑色的短毛晒出一层油亮的光泽。
它的独角在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深色玉石,那是它常年蹭树的杰作。
沈铭瞥了一眼旁边那棵古树,树干上布满了新鲜的、尚未愈合的划痕,一道道斜长的白茬,最深的一道几乎嵌入木质部。
“你倒是会挑地方。”
沈铭拍了拍大胃的脊背,掌心下是厚实的肌肉和温暖的皮毛,大胃甩了甩尾巴,权当回应,头也没抬。
不远处,另一头新来的逐雨也在忙碌地进食。
它的体型比大胃了两圈,鼻子上赫然穿着一枚骨制的鼻环——那是一节打磨光滑的中空兽骨,两端钝圆,穿过鼻中隔后用细藤绳固定。
绳子另一端松松地系在旁边一棵树上,并不是真怕它跑,只是一种仪式性的“栓系”。
它比大胃幸运,或者,不幸。
在它到来之前,沈铭已经攒够了失败的教训和成功的经验。
鼻环是一次性成功穿上的,几个人合力将它按倒,趁它惊呆的几秒迅速穿孔,涂抹止血消毒的草木灰,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它疼得全身发抖,事后沈铭给了它加倍的盐块和精料,连着几天亲自喂食。
如今,它似乎已接受了这个挂在脸前的奇怪装饰,吃草时偶尔会蹭蹭鼻子,像觉得痒。
两头逐雨,两种命运,一个是试验品,一个是改良品。
发展就是这样,用第一个试错的代价,换第二个的从容。
从逐雨区离开,沈铭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秋收早已结束,田里空空荡荡。
红薯藤被割去喂了猪,土垄被翻开又耙平,如今只剩下一片平整的、褐色的土地,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其实什么都等不来。
沈铭蹲下身,捻起一撮土,在指尖碾开。
土质还算松软,颜色也够深,但那种油润的、仿佛能攥出养分的感觉,已经不如初开垦时了。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一年一熟的种植强度,加上自己那套粗放的“草木灰+农家肥”补充方案,根本追不上地力的消耗。
不是肥料没效,是量不够,他需要绿肥,需要轮作,需要更科学的堆肥,需要很多他现在还没有的东西。
“或许可以找一些速生的植物。”
他望着空旷的田野,自言自语。
“哪怕不能吃也没关系,就在这秋末冬初的间隙种一茬,翻进土里当绿肥。豆科的最好,能固氮……”
他想了想,又摇摇头。
豆科种子,哪儿找去?
那现在见过最像豆科种子的,是一种树的种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边上的水渠里,水流缓缓流淌。
这是最初那条引水渠分出来的支渠,经过几年的修修补补,如今已经成了一张覆盖主部大部分田地的灌溉网。
水量不大,但贵在稳定。
这条流淌的河流,四年间从未断流过。
沈铭看着水面,忽然想起一句话,记不清在哪儿读过的:
文明,就是让水按照人的意愿流淌。
他的水渠还很简陋,雨季会漫,旱季会浅,距离“意愿”还有很远。
但至少,它已经在流了。
“沈铭。”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闭了闭眼,做了个极其微的、深呼吸的动作。
然后才转过身。
莲站在田埂那头,手里捧着她那块从不离身的记录板。
“找到你了。”
沈铭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不算太假的笑容。
这是他如今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倒不是讨厌莲本人,而是她带来的内容。
没人会愿意在难得的清闲时刻,被一连串亟待解决的问题砸中脑门。
不过……四件?
沈铭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四件,还好。
他还记得最可怕的那次,莲从清晨追到日暮,整整念了二十七件事,从田地缺水念到猪圈修葺,从上游据点缺人念到他囤积的竹片快要发霉。
那天晚上他躺回床上时,脑子里还在嗡嗡回响着她的声音。
“你。”
他摆出认真听的表情。
莲翻开记录板,用炭笔尖点着第一条:
“第一件,田地劳动力不足。”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以那种特有的、沉静而条理分明的语速,开始陈述:
“现在可以开垦的农田还有很多,主部周边、河对岸那片缓坡、湖泊据点西侧的草甸边缘,加起来至少还能再开五百垄。但是没有充足人手。”
她用炭笔在板子上画了几个数字。
“种植季其实够用。一个熟练劳动力一天可以播种约一千块红薯,按照十天的播种期,光成年劳动力就能种下三十万块。如果把十二岁以上孩童也编入播种队,可以种到五十万块,如果按照这个数字来种,现在所有红薯都可以储备作为种子。”
她抬头看了沈铭一眼。
“五十万块薯种,按我们这几年的平均产量,每块种薯产出约三到四倍,预计可收获一百七十万块红薯。”
沈铭听着这个数字,隐约已经感觉到什么。
莲没有停:
“衍生问题一:吃不完。”
“按一人一天最多十二块计算,全部除去婴幼儿,共六十三人需要红薯,全年红薯消耗约二十六万块。”
她顿了顿。
“剩余一百四十万块。”
“衍生问题二:土壤肥力难续。”
她的炭笔在板子上点了点。
“今年有七垄试验田,与去年种源完全相同,管理流程一致,但单块红薯平均重量减少约四分之一。部分田地已出现明显降产。”
“衍生问题三:收获季人手不足。”
她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份极简陋的、沈铭教过她的甘特图。
“按最大种植量,平均一个劳动力需要收获四万七千块红薯。目前我们的人均收获能力是两万一千块——这是从六月初第一批红薯花开始,到七月初最后一批花结束,整整一个月的采收期。”
“如果种五十万块,按现有劳动力,需要六十天才能收完。”
她的炭笔在“六十天”
“六十天。会与渔期重叠,与秋季蓄草重叠,与砖窑冬季备柴重叠。”
她收起炭笔,看向沈铭。
“结论是:人不够。”
沈铭站在原地,听完这一长串近乎数学推演般的陈述,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四年前,莲还是一个普通的孩,自己教她设未知数她都要算好久,连话都不利索。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自制的记录板,用自制的炭笔,写下教授的数字,然后告诉他:一百七十万减去二十六万,还剩一百四十万。六十天不够用。肥力下降四分之一。
她不是在报告问题,她是在用他教给她的工具,替他思考。
沈铭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打住。”
他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
“明年播种不必按最大值种。具体种多少,你去算——总量、预留种薯、日常消耗,再额外多留二十万块做风险储备。”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
“肥力降低的田地,优先休耕。种牧草,正好养大胃它们。猪粪牛粪要充分腐熟,不能直接下地。草木灰继续收集,林间叶也要组织人扫,集中堆腐。种地要养地,不能只拿不给。”
莲点了点头,没有问“休耕一年损失多少收成”之类的问题。
她已经理解了这笔账:现在亏一点,是为了以后不亏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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