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刺头(1/2)
二十一年二月三十日。
阳光从窗洞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那叠纸上。
纸很厚,二十多张,边缘有些卷翘,但每一张都被压得很平整。
沈铭坐在桌边,一页页翻着那些手写的字迹。
有些地方字迹工整,有些地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涂改痕迹——那是莲后来帮忙誊抄时修正的。
但他的目光,在那些没有被修改的内容上。
那些是棘的原话。
“神自天外而来,身披日光,掌心托举最初的火种,降临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沈铭的嘴角抽了一下,翻过一页。
“……神,不可直呼神名,称其为‘沈铭’即可。此名与神意相通,闻其名,如见神明。”
他揉了揉眉心,再翻一页。
“神爱世人,不分先来后到,不论强壮弱,在此火光照耀之下,皆得庇护,皆可分食。”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不想再看。
但纸还有很多。
“神躯不灭,永生不死。智慧如星河,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沈铭叹了口气,现在知道为什么管理的这么顺畅了,当初棘那哪里是学堂,应该是教堂更合适。
他把整叠纸合上,用手掌压了压。
与其这是一本书,不如是自己的黑历史。
沈铭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望着外面的天,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他尽力了。
让一个原始人活到四十多岁,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医学的世界,已经是极限。但心里还是有一些懊恼,细细的,像一根刺。
如果自己当年好学一些呢?
如果多学一点医学知识,多记一点急救常识,多看几本关于老年病的书——
现在会不会做得更好?
他不知道。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人在锄草,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
“莲。”
莲从门口走进来。她刚才就站在外面,等他叫。
“这些,”沈铭指了指桌上的纸,“我不需要。如果你也不需要的话,誊抄一遍,留个备份,原本可以还给山,交给他们处理。”
莲走过去,拿起那叠纸,翻了翻。
她没有话。
但她翻得很慢。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莲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纸。
“好。”
她把那叠纸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沈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斯人已逝。
日子还要继续向前。
同一日。
傻鸟蹲在一棵很高的树上,低头看着树下那一片被它翻过的土地。
“圆形或者椭圆形,红色绿色黄色,都行。”
它叼回来很多,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圆圆的,椭圆的。每一种都叼回来一些,扔在那个人类指定的地方。
那个人类这些叫“豆子”。
傻鸟不知道豆子是干什么用的。但它知道,那个人类很高兴。
高兴的时候,那个人类会给它更多的果干,并且还承诺,以后找到黄金会给自己。
它低头,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
然后它张开翅膀,往主部的方向飞去。
在天空中看人类忙碌,真的很有意思。
二十一年三月中旬,主部附近,试验田。
沈铭蹲在地里,面前是一排排刚冒头的嫩芽。
豆子。
傻鸟带回来的豆子有七八种,他挑出那些看起来最饱满、最健康的,种在这片专门留出来的试验田里。
每一排插着一根木棍,上面刻着简单的汉字——红大,黄,绿,黑大,红。
今年先育种。
让它们长,让它们结,看看哪些能适应这里的气候,哪些能长得好。
明年圈地种植。
后年,再看看哪一种固氮效果最好。
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松的,有肥力。
但地力在下降,这是躲不开的事。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豆科植物,轮作,就能把氮固定回土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慢慢来。
二十一年四月一日。
沈铭骑在一头逐雨背上,沿着石子路,往一号据点的方向走。
路是石子铺的,粗粝的、大不一的碎石,被人用锄头敲碎,铺在路基上,再用重物压平。
走起来有些硌脚,但比泥路好,下雨不会陷,不会烂。
逐雨走得很稳,并且比人快。
这种动物他花了十几年才驯服,一开始是大胃,后来是大胃的后代,再后来是那些被鼻环驯服的年轻逐雨。
它们力气大,能驮东西,能拉车,能吃最粗的草,能在最烂的路上走。
唯二的缺点,太能吃和易受惊。
沈铭拍了拍逐雨的肚皮,逐雨哼了一声,继续走。
走了三天,石子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号据点。
那颗头颅还挂在树上。
很高,很显眼,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沈铭勒住逐雨,望着那颗头颅。
它已经发臭了,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股味道会飘得到处都是,苍蝇围着它转,密密麻麻的,像一团黑色的云。
他摇了摇头。
有的人,偏偏要寻死。
他也没办法。
逐雨继续往前走,走进据点。
空地上已经有人在集合了,新的队伍,二十几个人,背着藤筐,拿着工具,准备往更远的地方去。
队伍里有两张老面孔。
一张是山树。他站在最前面,腰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张是冬寒。她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穿着那件旧藤甲,背着藤筐。
一年多不见,她的面孔成熟了不少,下巴的线条变硬了,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飘忽。
她的藤筐里,有一个木盒。
沈铭多看了一眼。那木盒不大,做得挺精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没有问。
他跳下逐雨,走到队伍前面。
“出发。”
队伍沿着新开的路,往北走。
冬寒走在队伍中间。脚步轻快,背挺得很直。
一年前那种“我要探险”的兴奋劲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石头,压在心底,又像锚,把她定在地上。
她望着前面那个背影。
山树。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的目光在他的背上,移不开。
脑海里,全是另一幅场景。
那是一个多月前。
山树刚离开没多久。
他走了之后,一号据点由牛暂管。
牛是个老实人,干活勤快,从不偷懒,对谁都很和气,但和气有时候不是好事。
对比起山树,牛的威慑力下降了何止一星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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