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懒(1/2)
五十一年二月十三日。
天还黑着,夏鹅从草席上爬起来的时候,手在身下摸到了一块硬东西。
他摸出来,是昨天剩的半截红薯干,他把它塞进嘴里,含住。
父亲已经从另一张席子上坐起来了,没点灯,夏鹅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在动。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他摸了摸,是红薯干,又硬又凉。
“含着。”父亲的声音哑哑的,“别嚼,留着慢慢化。”
两块,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唾液开始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把硬得像石头的红薯干泡软。
他用舌头压了压,能压出一点甜味,嚼,嚼不动,得含到它自己散开。
父亲已经站起来了。夏鹅听见他在墙角摸锄头的声音,青铜器碰在土墙上,闷闷的响。
“走了。”
夏鹅爬起来,草席上还有一个影子在动,是母亲。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夏鹅看不见她的脸。
蓑衣挂在门后面,摸上去又潮又凉。昨夜的露水还没干,叶子编的蓑衣吸饱了水汽,沉甸甸的。
夏鹅把它披在身上,冰得脖子一缩,他扛起锄头,锄柄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他得斜着扛,一头搭在肩膀上,一头拖在地上,走起来蹭蹭地响。
“轻点。”
父亲回头瞪了他一眼,天太黑,夏鹅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得见声音里的不耐烦。
他把锄柄往上抬了抬,不让它拖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夏鹅嘴里含着红薯干,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天边有一点灰蒙蒙的光,是从东边山后面透出来的。
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头顶的星星还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沙。
路是土路,昨夜的露水把表面打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
夏鹅光着脚,脚底板踩在湿泥上,又凉又滑,他跟着父亲走,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含着红薯干,一句话也不。
走了很久。
他们家那块地在大路边上,三千平。
这是父亲的,夏鹅不知道三千平有多大,只知道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走很久。
地是全家人在种,准确地,是他和父亲在种。
夏鹅站在地头,把嘴里的红薯干翻了个面。
含了半个时辰,外面那一层已经软了,他用舌头刮下来,咽下去。
甜丝丝的,带着一股陈放太久的那种呛味,里面还是硬的,继续含着。
父亲已经在清草了,他蹲在地头,把那些冬天长起来的杂草一把一把拔起来,堆在田埂上。
有些草长得深,根扎得牢,得使劲拽。
夏鹅走过去,也蹲下来拔。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手,冷得指尖发麻。
拔了一会儿,父亲站起来,往隔田那边走,那边有人在烧火,一明一暗的,大概是早起的人家已经在地里了,父亲去借火。
夏鹅一个人蹲在地头,继续拔草,他的手,有些粗的草茎握不住,得两只手一起拽。
拽出来的草根上带着泥,甩一甩,扔到田埂上。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根烧着的树枝,火头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他把干草拢成一堆,把火凑上去。
草湿,烧不起来,只冒烟,白烟一股一股地往上拱,呛得夏鹅眼睛疼。
他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看父亲蹲在那里吹火,吹了一会儿,火起来了。
的,黄黄的,在那一堆湿草中间烧着,把周围照出一圈光。
父亲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
灰随着风吹起来,在夏鹅的蓑衣上,在他的脸上。他伸手去擦,手上有泥,擦了一脸。
“别擦了。”父亲,“翻地去。”
夏鹅拿起锄头。
他站在地头,把锄头举起来,抡下去。
锄头砍进土里,闷的一声,他往后一拽,把土翻起来。
这一块地冬天歇了几个月,土是实的,锄头砍进去要费很大劲。
他一下一下地抡,一下一下地拽,胳膊很快就酸了。
太阳在东边山后面亮起来,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
光从山的轮廓上漫过来,照在田里,照在夏鹅身上。
蓑衣上的露水开始干,他能感觉到水汽从身上蒸起来,潮潮的,暖暖的。
他继续翻地。
一锄,一拽。一锄,一拽。
锄头在他手里越来越重,他的胳膊像灌了水,每举一次都要咬着牙。
手掌被锄柄磨得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红红的。
父亲靠在田埂那边的树荫底下,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
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在看田还是在打瞌睡。
夏鹅看了他一眼,继续翻地。
太阳又高了一点,影子被压短了,缩在脚底下。蓑衣已经干了,但身上的汗开始往外冒。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是湿的,擦不干,只在脸上抹了一道泥印。
“爸——”
他刚开口,父亲就睁了眼。
“你过来干什么?继续干活。我等会还有事要做。”
夏鹅把话咽回去。他转过身,重新举起锄头。
一下。一拽。
一下。一拽。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嘴里那些红薯干已经含化了大半,只剩下指甲盖大的一粒,黏糊糊地贴在舌头上,他把它咽下去,肚子里空空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看了看天,太阳在正当中,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又看了看父亲。
父亲还在树荫底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去了,蓑衣垫在身下,脸被草帽盖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睡着了。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夏鹅没看见她来,但田埂上多了一个陶罐。
他走过去看,罐子里是水,凉凉的,面上漂着几片叶子,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股草腥味,但解渴。
他把罐子放回去,拿起锄头。
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树荫底下。天在头顶上,蓝的,有几朵云,白的。脸上凉凉的,有什么东西在擦他的脸。
“你怎么那么蠢啊!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蛋也是我倒霉!连躲太阳都不会!”
父亲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
夏鹅偏过头,父亲蹲在他边上,手里攥着他的蓑衣,正在往他脸上扇风。蓑衣的叶子扫在脸上,痒痒的。
父亲的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和早上借火的时候一样。
他笑了一下。
“笑!你还有脸笑得出来!”父亲把蓑衣扔在他身上,“等太阳一点,继续翻地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几根红薯干,往夏鹅胸口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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