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寻常”人家和预感(1/2)
五十三年五月三日。湖光。
天刚亮,湖面上的雾还没散,山鹅从草席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趿拉着草鞋往外走。
家后面围起来的泥场已经快被鹅啃秃了,昨天傍晚他看了一眼,泥场里的螺壳被啄得东一块西一块,浅水坑里的水浑得像泥浆。
有几只鹅还在那里扑腾,把剩的那点东西搅得更乱,今天必须得换地方了。
他从墙角拿起那根木棍,棍子一人高,顶端被手磨得光滑,尾端沾着干泥。
这是他专门用来赶鹅的棍子,从他两年学生生涯毕业起,跟了他快两年了,比刚拿的时候轻了不少。
泥场的篱笆门一开,鹅们就涌了出来。
二十三只,白的灰的,脖子伸得老长,嘎嘎地叫。
山鹅站在门口,等它们都出来了,才绕到侧面,木棍往地上一敲,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
鹅群被他赶着往前走,方向倒是没错,但走得慢吞吞的,边走边低头啄地上的草叶子,队伍拉得很长。
“山鹅,又在赶鹅啊!”
一个大叔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个铁家伙,正对着光看。山鹅认出来了,是牙剪。
铁做的,亮锃锃的,比青铜的颜色深一些,刃口薄得像叶子边。
他之前见过一次,是官家拿来租的,一天要两文钱,两个鹅蛋的价格。
“是啊。”
山鹅一边应着,一边用木棍拦住一只想往岔路上跑的白鹅。
那只鹅被他挡了一下,不情愿地回到队伍里,嘴里还叼着一根草。
“鹅有点能吃,家后面围起来的泥场已经被吃的不剩什么了,得赶着去另一处泥场。”
大叔点了点头,把牙剪翻了个面,又看。
“鹅光吃红薯,肉太柴了,不嫩,”
山鹅着,目光一直在鹅群上扫,“还是得要在泥场里面,让它们吃螺子,吃鱼虾。”
话音未,队伍最前面那只领头鹅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山鹅立刻举起木棍,作势要打,领头鹅缩了缩脖子,转过身继续走。
“不了,鹅要走远了!”
山鹅挥了挥手,跑着跟上去,大叔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湖光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碎光,岸边有几只水鸟站着,看见鹅群过来,扑棱棱飞走了。
山鹅沿着湖边走,脚下是湿泥和碎螺壳,踩上去软塌塌的。
他得盯紧了,这些鹅要是入了湖,没有围栏,可就不会回来了。
他见过别人家的鹅跑掉,一入了水就撒欢,怎么喊都不回来,最后游到湖中间去了,连影子都看不见。
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另一处泥场。
是泥场,其实就是一块滩涂,用篱笆围了起来,篱笆是前年冬天编的,竹条子插得密,缝隙很,鹅钻不出去。
山鹅先打开篱笆门,自己进去看了一圈——泥地湿漉漉的,水坑里有螺子在爬,还有一些虾在浅水里蹦。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出来把鹅一只一只地赶进去。
二十三只,一只不。
他把篱笆门用藤绳扎紧,又在门边上压了一块石头,才直起腰来。
鹅们进了泥场就不闹了,低着头在水坑里啄,嘎嘎声变成了咕咕声,听起来舒服多了。
山鹅提起竹篓,往边上走,竹篓是他自己编的,底圆口方,盖子用藤条扎紧,背在背上不晃。
他手里拿着一片石片,边缘磨得薄薄的,能刮泥、能割草、能撬东西。
泥地的边缘挨着湖水,雨水不多的时候露出大片滩涂,上面有洞。
山鹅弯着腰,眼睛盯着地面,步子迈得很慢。
他看见一个椭圆形的洞口,大拇指粗细,洞口边缘光滑,没有裂纹,没有爪印。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趴下来,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放在一边,右手伸进洞里。
泥是湿的,凉的,手指往下一捅,感觉碰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往外一抽,那东西在他指缝里滑了一下。
他赶紧把手往前追,但已经来不及了,不远处的水面上探出一个脑袋,晃了一下,钻进水底不见了。
“跑得倒快。”
山鹅嘀咕了一句,把手从洞里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层泥。
他在湖水里面稍微洗了洗,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沿着湖畔走,时不时能看见洞口。
有的太,有的太深,有的在硬地面上。
他不敢碰硬地面上的洞——俗话的好,全湿鳝,全干鼠,半干半湿是水蛇。
这是全据点的人都知道的道理,湿洞里的多半是黄鳝,干洞里的可能是老鼠,那种半干半湿的,手伸进去,抽出来的可能就是一条蛇。
他见过有人被水蛇咬过,救活不了,他还不想死。
走到泥场另一头的时候,竹篓里已经装了五条黄鳝。
三长两短,粗细不一,在篓底扭来扭去,缠在一起,山鹅把篓盖扣好,拍了拍手,准备收工。
天色偏西了,太阳挂在湖面上方,光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照在水面上,碎碎的。
湖边的树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泥地上,像是用手指画出来的。
山鹅打开篱笆门,把鹅一只一只地赶出来。
鹅们吃饱了,走得比上午慢,有的走几步就停下来,伸长脖子打个嗝。
山鹅用木棍轻轻敲它们的背,不急,但也不能让它们停下来。
“棘姐,你家的两只鹅!”
他一边赶一边喊,棘姐住在村子东头,门口种了一棵枣树。
她家的两只鹅屁股上的羽毛比别的鹅白,翅膀上剪去的飞羽留得长短不齐,一看就能认出来。
“草哥,你家的两只鹅!”
草哥家在村子中间,他家的鹅头上有撮黑毛,像是被人点了一滴墨。
两只鹅挨着走,一前一后,步调一致,像是训练过的。
“树叔,你家的一只鹅!”
树叔家的鹅最肥,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羽毛油亮亮的。
山鹅每次看见这只鹅就想,要是能杀了吃肉该多好,但树叔指望着它下蛋,杀不得。
他一家一家地走过去,把鹅还给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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