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巡逻(2/2)
“教习,是不是该回去吃饭了?”
薯鱼翻了个白眼,这些新兵,每一届都是这样,巡逻嫌无聊,吃饭比谁都积极。
“跟我来。”
他沿着路左转右转了一番,草习跟着,转得有点晕。
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集市边上,人多了起来,声音也多了起来,卖东西的喊,买东西的还价,孩子的哭声,牲口的叫声,混成一片。
薯鱼走到一个摊位前面,从怀里掏出两文钱,递给摊主。
“一碗汤面。”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面上浮着几片菜叶子和几点油星。
薯鱼蹲在路边,吸溜了起来。
“你不吃吗?回去,那可没办法巡视完分配的路线。”
草习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面色有些涨红,没有吱声。
薯鱼看了他一眼,已经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得,又是一个因为包吃包住,就把工资全部寄回家里的。”
薯鱼倒也不恼,基本上每隔两届就会出现一个这样子的家伙。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又摸出两文钱,放在草习手心里。
“给,下个月还我。”
草习攥着那两文钱,手心发烫。他走到摊位前面,也买了一碗汤面。
下午的巡逻还是一样的路,一样的门窗,一样的什么都没有。
草习跟在薯鱼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腰间的刀,看着他皮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又下去。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第一天的工作,以欠了薯教习两文钱收尾。
草习回到营房,躺在叠好的草席上,看着屋顶的椽子。
隔床的已经在打鼾了,对面的人在写家书,炭笔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事,明天应该就会有发现了。”
他在心里面给自己打气。
然而一连两月过去,一共被外派了七次的草习,得到的,只是对巡逻路线越来越熟悉。
他能闭着眼走完从营地到集市的每一条路,知道哪条巷子最短,知道哪条路最阴凉,知道哪个拐角有狗,知道哪个院子门口的石板是松的,踩上去会翘起来。
但案子,一个都没有。
现在的他,也不再想着能不能抓到犯人或者处理案情了。
按照薯教习的法,大家安居乐业的,没人犯法,还有错了?你还盼着有人犯法不成?
当然,没有偷盗并不代表没有矛盾。因为一些事而争吵起来,找过来的事屡见不鲜。
张三李四家的鸡吃了他的菜,李四王五家的水淌到了他的地,王五赵六家的孩子砸了他的窗。
都不是大事,如果没人找过来,两人自然不会主动凑上去。
但出于对军士的信任,每当争议发生时,总会有人找到他们,让他们评评理。
被找到了,自然不能拒绝,于是如何躲过这种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项本领。
薯鱼也教授了他十年工作生涯积攒下来的,最重要的三条工作经验。
第一条:给两方分开。不要让他们面对面吵,分开之后,每个人的火气都会降一些。
第二条:在一方面前另一方坏话,他受委屈了,对方确实不对,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生气。等他消了气,再去另一边,同样的话。
第三条:最重要的结尾,如果再吵下去都要罚钱,因为寻衅滋事,让两边各退一步,就此揭过。
薯鱼这话的时候,手搭在草习肩膀上,语重心长。
“能不抓人就不抓人,能让他们当面和好就当面和好。抓人要写档案,写完了还要往上交,交完了还要审核,审核完了还要归档,如果因为争吵抓人,心被抓回教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看他们今天吵吵吵的,明天又能聚在一起聊天,后天又能一起骂别人。你今天抓了一个,明天他们全家来闹,你怎么办?”
草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对比了一下巡逻的轻松和在教场训练的苦难,他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虽然参军后的工作和自己的想象出入有点大,但也还好?
五十六年六月二十日。
天热了,蝉从早叫到晚,声音又尖又密,像是有人拿刀在石头上刮。
草习坐在教室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纸和笔。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中等身材,皮肤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腰间系着藤绳,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草鞋。
“我叫木器,是来教你们一些关于房屋修缮、驾犁耕地、灭火救火等方面知识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我是来当兵的,不是来修房子种地的。但你们记住,始源的军士,不光是抓人查案。哪里的房子塌了,你们要去修;哪里的地没人耕,你们要去耕;哪里的火烧起来了,你们要去灭。”
他拿起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几种房梁的接合方式。
“今天先讲房屋修缮。你们看这个榫头,这样做,才稳。这样做,一推就散。”
草习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他画得慢,但每一笔都认真。
木器讲得快,他记不全,只把关键的几个节点记了下来。榫头,卯眼,支撑柱的埋深,屋顶草垫的厚度。
他想着,等以后回了白峰,可以帮家里修修房子。
又想着,不知道爹娘现在怎么样了,弟弟妹妹的字认得怎么样了。
明天,寄一封家书回去吧。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草习走出教室,手里攥着那张画满了图样的纸,往营房走。
路边的屋子里透出灯光,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话,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累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皮衣内侧的口袋里。口袋旁边就是那个扁扁的钱袋子,他摸了摸,还是扁的。下个月发了工资,先把薯教习的两文钱还了,再寄一些回去,剩下的留着,万一哪天又要买面吃。
他走进营房,脱了鞋,躺到床上。旁边的床已经有人了,正在叠草席,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草习看了一眼,没话。他闭上眼,听着蝉叫,听着隔床叠草席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明天还要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