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江边井、风暴与取盐(2/2)
云压得很低,灰黑色的,一团一团地堆在一起,像是随时会砸下来。
风先到了,吹得树枝弯下去,吹得地上的碎石乱滚。
然后雨到了,非非砸而是抽,随着风的方向抽打在泥土,井沿,墙,屋顶还有人身上。
最后是雷霆,撕裂了天空,似是在黑暗中传出了光明,实是在光明中传来了毁灭。
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笼罩了整个咸江。天色昏黑,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孩童啼哭,妇女垂泪,壮年垂眸。
祈安井里的水早已溢出,水位涨到了井口,往外漫,流进了低洼处的泥坑里。
而那些昔日曾经围坐在他身旁的人群,此刻只需要弯腰,便可从家中拾起一鞠清水,但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声。
逐雨早就已经送走了,建房子的材料运完了,逐雨留在这里没用,还要吃草料,留帮让人把它们送回了上游。
独留这些只比一人高半个头的低矮泥屋,趴在滩涂上,像一群蹲着的野兽。
屋顶的草被雨打得塌下去,又鼓起来,又塌下去。
好在,火光还在,神明的目光就还在。
石炕上,火盆中,木炭顽强地亮着,橘红色的光映着每一张受难的脸。
留帮独自坐在自己的屋内,屋顶很低,他头都不敢彻底伸直,因为会撞到天花板。
火盆被他护在怀里,用手挡着,不让风把火吹灭。
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
“这里特么的就不是给人住的地方。等这次风暴过去,我要上报!夏雨和秋雨来临之前,必须要全部搬家!”
他看了一眼粮缸里的红薯粉,结块了,有的发了霉,绿毛白毛长在一起。
他把发霉的捡出来,扔在水里泡着,然后捞起浸湿的,用手捏了捏,一拍,扔进了火盆里。火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在这连绵的风暴中,没有人能做任何事。只能等。
风暴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风了,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薄了。
留帮推开门,看见外面的世界变了样。
地上全是水,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地。井边的木牌倒了,斜插在泥水里,祈字还能看见,安已经埋在了泥里面,井则是单飞到了另一旁。
有几间屋子塌了,草屋顶被掀飞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墙。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泥水里找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哭喊的人,看着那些塌了的屋子,看着那口还立着的井。
然后他走过去,扶起木牌,重新插好。
又去帮人搬木头,捞被水冲走的工具,清点人数。
风暴,还没有结束,这只是开始。
七十四年五月八日。
太阳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到处是积水,到处是泥浆,但是,雨季结束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无处不在,活下来的众人欢呼雀跃,载歌载舞。
低矮的房屋确实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阻止暴雨的侵入,雨水打在墙面上,往下淌,不会灌进去。
屋顶的草烂了不少,但房梁没断,墙没塌。
当他们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少了两间屋子,一间姓石,一间姓河,连着屋子和房子,一同消失在了这场风暴之中。
风暴,不会怜悯任何人。自然,不会屈服任何人。
留帮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两间空出来的位置,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叫了几个人,让他们把东西收了,衣服埋了。
日子还得过。
他写了一封信,申请雨季整体避难——下次风暴来之前,所有人搬到高地上去。
信写好了,让人送去邮局。
然后他领着众人,带着牛车,沿着河流,向着海边尽可能地向远处走。
越靠近海边,水的咸度越高,能够提炼出来的盐也就越多,制作盐水花费的时间也越少。
走了一阵,他看见了一棵树,灰褐色的,有许多枝干,像是很多棵树长在了一起,但根是连着根的。
枝干扎进泥土里,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种树,按照书中的描述,他叫停了所有人,往回走了五百步。
这样子,哪怕是月圆之夜,潮水也不会蔓延到这里,雨季除外。
“挖坑。”
清除杂草,敲碎土块,平整成一块平地。旁边挖两个坑,一个浅,一个深。
浅的叫洗盐池,长两米,宽一米,深半米。深的叫出卤池,深一米。
池底铺短木,再铺细竹、柴草和草灰,铺了好几层,最上面是草木灰。
“撒灰。”
草木灰均匀撒在地上,厚度约一寸,用木板压平压实。
“起盐。”
下午,地面上的草木灰干了,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他们把灰扫起来,堆成高约二尺的长堆。堆好了,倒进洗盐池,用脚踩实。
然后往池里浇江水,水渗下去,盐分溶解,通过底部的过滤层,顺着竹管流进旁边的出卤池。
流出来的水是浓盐水,比江水咸得多。
“起盐回灶。”
牛车的车轮在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子印。
人群推着车,拉着盐卤,往回走。
每个人的脸上表情不一样,有的还在笑,有的闷着头不话,有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远处的海。
他们各怀心事,各有所思。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心中都想着,这么大的风暴都挺过来了,怎么着也要把这一季度的钱赚完再跑。
回到咸江,火烧起来。
盐卤倒进锅里,锅架在灶上,灶膛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
水烧开了,热气往上冒,锅里的水越来越少,锅底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
越积越多,越积越厚。
第一份海盐从咸江的炉缸中析出,被装进陶罐里,封好口,运上了通往始源的道路。
留帮站在灶台边,看着那罐盐被搬上车。他没话。
此非人力所能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