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擦肩(2/2)
“用清水也可以培育。”
“你的记忆出现问题了吧?那样子培育出来的根本就不是滋尼克特菇!而是其他品种的普通蘑菇,口感味道都不一样,甚至还可能有毒!”
争论持续了一会儿,但最后所有声音都平息了。
没有一个智者能给出替代方案,奶水无法被替代。
这结论在场每一个鼠都知道,只是需要经过“讨论”这个流程才能正式确认,好似只有经过讨论才能确定他们的智慧是真实的。
拉尼康十三世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尾巴从椅面边缘垂,在身后摆动了一下,然后收拢稳定。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智者脸上扫过,不快不慢,确保每一个人都看见了他在看他们。
“那就,告诉我的子民吧,”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在厅室里回荡了一圈,“为了美味的食物,我们需要有人去探究!白兽无疑是神赐的资源,而我们拥有了数百年。
那些试图掠夺我们的外来者,无论是谁,都不会长久。
你们,愿意去调查吗?”
没有鼠回答。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几只年轻的鼠站了起来,压低了耳朵,低声道:“愿意。”
会议结束后,智者们陆续离场,拉尼康仍坐在原处,目光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他的尾巴贴着身体卷了半圈,尾尖抵在脚踝处。他没有马上离开,他在计算——那些人出去,如果回不来的话,需要补多少生育许可。
生育许可不贵,但也不能乱批,批多了平衡会打乱,批少了人心会浮。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沿着侧面的通道,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八十四年三月十日,滨省,九里香。
夜色很深了,牧民湖夜躺在雪羊圈旁边的值班屋里,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平缓,意识正在慢慢沉入睡眠的边缘。
他值夜班不是因为是牧羊人里最能干的,而是因为他睡眠浅。
再的声音——屋顶草叶被风卷起、门板因木料收缩发出的轻微嘎吱声、远处换岗军士走动时靴底擦过地面——都能让他从最深的睡眠中浮上来。
他闭着眼,听着屋外的风声,风不大,绕着墙角打转,偶尔掀动一下屋顶的草,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正打算再次沉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和风声不一样,不连续,不像风吹过草叶时那种拉长的、均匀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是断的,像是极轻的、短促的东西在地面上移动,偶尔停顿,然后继续移动。
一下,两下,停了,又一下。很轻,如果不是夜足够静,根本听不见。
他的眼睛睁开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像是寻找什么。
湖夜坐起来,套上外衣,点亮了油灯。灯芯在油碗里浸了一会儿才完全燃起来,火苗先是细细的黄光,然后慢慢稳定下来,变成一圈不大的暖黄色光圈,勉强能照亮他周围几步远的地方。
他推开门,春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猛地斜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拢住。
屋外的地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不完整的亮光,像是被水洗过一遍,还是湿着。
他一手提着油灯,另一只手拿起挂在门边的铃铛。
铃铛是铜的,摇一次能传遍整个羊圈范围。
军士们在交接班的时候会在远处经过,一旦听到铃铛声就会在短时间内赶来查看。
他握着铃铛,没有摇,只是让它在手里微微转动了一下,确认它不在卡住的地方。
他沿着羊圈外围走,脚下的土是半干的,踩上去有点硬,靴底偶尔会踩碎一块干燥的土块,发出轻微的脆响。
羊圈里的雪羊们大多趴着,有的在反刍,有的半眯着眼,有的把下巴搁在前蹄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但不打算抬头。
几只羊挤在母羊身侧,肚皮微微起伏。一切正常。没有人站在围栏边,没有被剪断的绳子,没有翻越过的痕迹。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边缘处走。
那声音没有消失,从羊圈西北角的干草料堆方向传过来,时有时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堆
他放慢了脚步,把灯举高了一些,让光线尽可能地往前延伸。
光在草料堆粗糙的表面铺开,照亮了那些交错的干草茎和缝隙,但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堆底部的阴影几乎是不动的。
他靠近了几步,油灯的光在草料堆下方投出一块椭圆形的亮斑,亮斑的边缘刚好触及堆底与地面之间的那条缝隙,缝隙很窄,大约比他的拳头粗不了多少。
光线照不进去,里面是暗的,轮廓模糊。
他的目光在那条缝隙边缘的一两根草茎上,它们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颤动,像是被某种气流拂过,又像是被什么从内部轻轻地碰了一下。
他停在原地,铃铛握在手中,没有摇。
他看看那道缝隙,又看看四周——没有人,没有脚印,没有异常。
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完全退开,只是把重心从脚尖挪到了脚跟。
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如果是盗羊的人,那么大的缝隙是不可能钻过去的。
如果是野人,他们不会钻洞。
如果是老鼠……指导书上九里香的地质不适合老鼠大量繁殖,应该不会有老鼠。
那道缝隙停止了颤动,草茎又恢复了静止,没有声音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立起来。
他把灯放低一点,再次扫视了一遍缝隙的边缘,确认那两根草茎没有再动。
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握着铃铛的手垂了下来,把油灯微微收向身体一侧,转过身,走回了值班的屋。
他关上门,把铃铛重新挂回墙上,把油灯吹灭,脱了外衣,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没有再回想刚才那道缝隙里可能藏着什么。
风又响了,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
在他没有看到的、草料堆下方那道缝隙深处,一团蜷缩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朝通道深处收缩,把身体贴着洞,一点一点地后退,直到完全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风从羊圈方向吹过草料堆的顶部,吹过缝隙边缘那两根已经不再颤动的草茎,把一切痕迹都抹平了。
地面恢复平整,月光照在上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