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阵痛(2/2)
红薯不值钱,粉值钱。
他从红薯堆边站起来。
第二天清早,他把叶娘叫起来。
“做什么?”
“做粉。”
叶娘愣了一下。
“做粉?”
“红薯做粉,官家收红薯做粉,咱们自己做,做出来拿去市集上卖。”
叶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话,她进灶房把火升起来,烧了水。
做粉比收红薯难。
第一步是洗薯,石有田和叶娘把红薯一个一个从堆里挑出来,削掉伤的地方,用清水洗净,石穗也起来帮着洗。
一筐洗大半个时辰,洗到晌午,才洗出三筐。
第二步是磨浆,石有田家有一口石磨,不大,平时磨磨米粉,红薯硬,磨得慢,磨一盘要磨很久,石有田磨了一上午,才磨出两筐薯浆。
第三步是过滤。把磨出的薯浆加水稀释,用布过滤,滤出渣子,留下浆水。
渣子不舍得扔,拌了喂猪。
第四步是沉淀,浆水倒进大缸,静置一夜。
第五步是晒干,缸底沉淀的湿淀粉挖出来,摊在竹席上晒。
第六步是切粉,淀粉晒干后,加水调成糊,上笼蒸,蒸出来切成条。
这一套下来,费工费时。
一家人做了七天。
七天里,石有田没怎么合眼,白天磨浆、过滤、晒粉,晚上守着浆水沉淀。
叶娘的手被水泡白了,指头痛得伸不直。石穗帮着晒粉,晒得脸上起了红。
石苗蹲在缸边,一勺一勺地搅,石芽帮着翻粉,三个的饿了就啃红薯。
做粉要用陶缸,他家只有两口,不够用,叶娘去邻家借了一口。
锅灶也不够,蒸粉用的笼屉是从石老四家借的,用完要还,还得搭人情。
到第六天夜里,粉条晒了半干,石有田守着竹席,怕夜里的潮气回软,更怕突然下雨来,让他这一年全部白忙活,他坐在院里,看着那些粉条,看着家里面未来一年的指望。
第七天早,粉做好了,三筐。
三筐粉,是四千多斤红薯变成的。
石有田把粉装上板车,这回没借逐雨,只借了车,只有一天路,他一个人推。
走了一天,到了山村的市集。
市集在西街外的空地上,几十个摊子排成两排,卖菜的、卖杂货的、卖布的、卖肉的、卖粉的。
石有田把车推到边上,找到一个空位,他没摊子,把草席铺在地上,三筐粉摆出来。
摆好摊,他抬头,看见对面第四排,有个人低头摆粉。
他往那边看,第五排、第六排,也有摆粉的。
他一排一排看过去。
三十几个摊子,卖粉的,有十几个。
石有田愣住了。
他坐下去,看着自己的筐,自己能想到的,别人当然也能想到。
有个妇人过来,站在摊前,蹲下来,捏了一根粉条,放在嘴里咬了咬。
“多少钱一斤?”
石有田不知道多少,他没卖过粉,他只知道官家收红薯是一斤一文。
粉比红薯贵,贵多少,他不知道,他想了一会儿。
“三文。”
妇人放下粉条,站起来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个赶集的农户,看了看,问:“两文卖不卖?”
石有田算了一下,一斤红薯磨不出一两粉,他这两文一斤,已经便宜了很多,并且这可是磨出来的,工夫搭进去太多。
他犹豫了一下。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话,走了。
一上午,没卖出去一两。
中午,他看见对面那家的粉卖出去一筐,他过去问那人怎么卖的。
“一文五。”
石有田回到自己摊前,把价钱改成一文五。
下午,有人来问价,他一文五。那人看了看粉,捏了捏,放下走了。
那人走的时候,回头对旁边的人:
“前面那家一文二,那家更便宜。”
石有田没有再改价。
傍晚收摊的时候,三筐粉,卖了不到半筐。
他把剩下的粉装上车,推着车往回走,走过市集另一头,他看见有人把一筐粉倒进了沟里。
倒粉的人,粉坏了,卖不出去。
石有田站着看了一会儿,把车推出了市集。
他没立刻回石坳,他在市集外的墙根坐下,找人打听。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头告诉他,今年做粉的人多。
官家不收红薯了,家家户户都自己做粉,红薯做粉,粉卖出去,可家家都做,粉就多了,粉多了,买的人就少,价就压下去了。
“以前官家收红薯,是官家做粉,如今官家不收了,人人做粉,粉太多,没价了。”
石有田听完,没有再问。
回到石坳,天已经黑透,叶娘在门口等他,黯淡的月光照见石有田的脸。
“卖了多少?”
石有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叶娘,叶娘倒出来,数了数,几十文。
两个人没有话。
孩子们都睡了,石有田走进屋,坐到桌边,叶娘摸着黑,把红薯干端上来。
石有田吃了两口,将咬了一半的红薯干,重新放回桌上。
“做粉的人,太多了,家家户户都在做。”
叶娘看着他。
“市集上十几家卖粉的,粉比红薯还多,卖不动,价压到底,也没人要。”
叶娘没有话。
“我算了,做粉的工夫,不如种红薯。
种红薯,官家收,一斤一文,如今官家不收,红薯烂在手里,做粉,做出来卖不动,我怎么弄,都是亏。”
他坐在那儿,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听人,城里的作坊招工。”
叶娘正给他添灯油,手停了一下。
“招工。”
“招工,去做工,一天给工钱,干个几个月,能给女儿学费交了,还能买盐,买柴,至少能把日子过下去。”
“去哪儿?”
“始源,或者坨山吧,听那里工价高。”
“多远?”
“不知道,走上半个月吧。”
叶娘没有再问,石有田看着她。
“家里这几亩地,你带着石穗种。种得动就种,种不动就租给人种。”
叶娘点点头。
“钱够吗?”
“我明天去邻家借点,等我打工回来再还。”
那晚,石有田睡得早,叶娘没睡,她坐在灯下,把石有田那件旧衣裳拿出来,就着灯缝补。
第二天清早,石有田收拾了一个包,装了三件衣裳,一袋干粮,他走出来的时候,叶娘在门口站着,石穗站在她后面,三个的还没醒。
石有田看了看他们。
“我去了。”
叶娘点了一下头,石有田扛起包,出了院门,下了坡,朝村口走。
石穗追出来,站在坡上,石有田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次,他看见石穗站在那儿,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口,路往两边分。一条往上,一条往下。
石有田挑了下边那条,下边那条路通向山村,山村外面有路,通到更远的地方去。
太阳升起来了,石有田背着包,走在碎石路上,一步一步。
走了一会儿,路上开始看见别的行人,有挑担子的,有赶车的,有背着筐的。
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往前走,找个能做工,好做工的地方,赚钱。
走到中午,他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啃了几块红薯干,然后站起来,接着走。
出了村口二十来里地,路边的草棚里坐着几个人,正在歇脚,石有田走近了,听见他们在话。
“……听是神明大人身边那个姓郝的,出的主意。”
“哪个姓郝的?”
“造机器的那个,烧了半张脸的那个,他是真该死啊!”
“他管这个?”
“听管,是官家的钱不够了,得想办法,办法就是从底下的人身上想,怎么不管管那些富商呢?”
“那官家不收红薯,也是为了这个?”
“谁知道,希望他明天就得病死了好。”
石有田没停下来,他从草棚边上走过去,继续往前走。
他不认识姓郝的,也不知道神明大人身边有哪些人,他只知道,官家的红薯不收,他的红薯只能烂在院里。
所以,姓郝的是坏人。
走到傍晚,他找了个草棚歇下,草棚里已经有人,一个挑着空担子的汉子,一个赶着牛车拉木炭的老头,石有田把包放下,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干粮。
那拉木炭的老头问他:“兄弟,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总有个去处。”
“去城里。”
“哪个城?”
“始源,或者坨山。”
“那还远,我走炭的,走的是下边这条路,到山村,再往南,去暗狭,你这往始源,得往西拐。”
“哪个近些?”
老头想了想。
“坨山近些,走十天上下。始源远,得大半个月。”
石有田点了点头,他分了一块红薯干给老头。
老头接过去,咬了一口,问他:“去城里做什么?”
“做工。”
“做工好啊,我大儿子就在城里做工,学的是打铁。一个月下来,工钱能顶我在村里种半年地。”
石有田没有话。
“不过也累,起早贪黑,一个人守着炉子,他去年回来,人瘦了一圈,脸也黑了。”
石有田听着,咬了口干粮。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他把包背上,出了草棚,顺着老头指的路,往西走。
路是碎石路,他走了一程,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照在他的背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空的,没有一个人,他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