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玻璃(1/2)
一百零一年十一月三日,坨山。
石有田领了这个月的工钱。
他没回工棚,工地在坨山东边,往城里走半,他顺着河边的路走,路上有别的队的工友,扛着铁锹,也在往城里去。走到晌午,进了城南那条街。
天鸟邮局在城南街口,门口挂着一块木板,板上画着一只鸟,鸟嘴里衔着一卷纸,用如同爪扒的字迹写着天鸟邮局,很丑。
石有田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低头写字,桌上摆着两摞纸,一摞红的,一摞白的,比手掌还。
“寄钱。”
年轻人抬起头。“寄哪儿?”
“石坳。”
“哪个石坳?”
石有田愣了一下。“就一个石坳。南边。”
“南边十一天路,有两个石坳。”
年轻人把桌上那摞白纸推过来一张。
“你,你们那个石坳,归哪个据点管?”
石有田想了想。
“应该是山村管。”
“山村的石坳。”
年轻人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了四个字,一边写一边报。
“寄件:石坳。收件人叫什么?”
“叶娘。”
“寄什么?”
“钱,九百文。”
年轻人搁下笔。
“走鸟,还是走人?”
“什么鸟,什么人?”
年轻人伸手,敲了敲桌上那两只木盒。一只木盒上画着鸟,一只上画着一个人。
“走鸟,鸟给你带。快,三天到,最迟四天。”
他把画鸟的那只木盒盖掀开一条缝,里头是空的,垫着干草。
“三文一件,另加钱数的两成,你寄九百文,就是一百八十三文。”
石有田听着这个数,眉头动了一下。
“走人呢?”
“走人,人给你带。慢。”
年轻人拍了拍画人的那只木盒。
“一个月上下,看路上有没有搭伴的,遇上顺路商队,二十来天也就到了,遇上雨天,拖到四十天也有,价钱是三分,一件一文,钱数的半成,你寄九百文,就是四十六文。”
石有田算了算,一百八十三,四十六,差着一百三十七文。
他在工地上干三天是一百一十四文,一百三十七文,等于他多干四天。
“走人。”
年轻人点头,没多问,他拿出一支细笔,把纸上那几个字填写清楚,收件人,寄件人,金额,日期。写完了,念给石有田听了一遍。
“叶娘收,石坳,九百文,十一月三日寄,走人件,你按个手印。”
石有田按了手印,把钱递过去,年轻人当着他的面数了两遍,装进一个布袋,扎紧袋口,在袋上盖了一个印,袋子放进那只画人的木盒里。
“好了。这个月头一批往南的人件,明天走。你回去等着就行。”
石有田站起来,又想起一件事。
“这路上,钱会不会丢?”
“丢不了,走人件的都是官家雇的,一路上有驿站签字。
到了地方,收件人按手印,签收单再带回来,我们存档。要是没到,你拿这个来查。
我们这么高的费用,不是白收的。”
他把一张单子递过来,单子上盖了印,写了日期和金额。石有田把单子折好,塞进怀里,跟钱那个布包挨着。
他出了邮局,站在门口,想了想这个月的账,九百八十八文,寄回去九百,自己留八十八。
够这个月的饭,够买一双新的布鞋,他脚上这双已经破了洞。
他把怀里那两张纸按了按,往街上走。
刚走出三十来步,街那头响起了锣鼓。
锣敲得急,鼓敲得闷,一下一下地混在一起,从街那头推过来。
石有田往那边看,看见一队人从南街走过来。
打头两个年轻后生,一个敲锣,一个敲鼓,后面跟着几个人,抬着一口大锅。
锅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锅从路上抬过,汤水在锅里晃,从锅边溢出来一点,在地上。
锅后面跟着一个胖子,穿了一身新衣裳,绸面的,在太阳底下发亮。
他一边走一边朝两边的人拱手,脸上笑着。有个老太太拦上去,问了一句什么,那胖子回了一句,声音大,石有田听见了后半句——
“……今日坨山出玻璃,我请全城喝汤,一文不收!”
锣鼓继续往前敲,锅继续往前抬。
石有田站在路边,让开路,人从他面前过去,后面跟了一长串看热闹的,有大人,有孩,有的端着碗从家里跑出来。
队伍走到前面街口空地上,把锅放下,胖子从旁边一个伙计手里接过一把长柄勺,掀开锅盖,一股热气冲上来。
他拿勺子舀了一勺,倒进旁边一个人的碗里。
“都来!都来!今天有肉汤!”
人围上去。
石有田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他身边也站着一个看热闹的汉子,肩上搭着一条汗巾。石有田问他:
“这家是谁?”
“姓伍,伍老板,坨山做瓷器的。
前几家瓷窑都开了,就他家没开。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敲锣打鼓的,是坨山出了新东西,他请全城。”
“出了什么新东西?”
“是玻璃。”
“玻璃?什么叫玻璃?”
汉子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玻璃?就是……”
他抓耳挠腮的想了想:
“你见过瓷器上的釉吧?釉那一层,光溜溜的。”
“见过。”
“玻璃就有点像那个,光溜的,硬的。”
“那有什么用?”
“不知道,听官家那边一直让人在琢磨这个,琢磨了不少年。今天出了,据伍老板的窑能烧。”
正着,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一路走一路喝,走到他们旁边,停下来跟那汉子搭话。
“喝着了?”
“喝着。肉不少。”
“这伍老板舍得。”
“那有什么舍不得,今天全城都知道他家的窑出了玻璃,这一锅汤的钱,跟这一档子名声比,算什么。”
那汉子点点头,又问:“你那玻璃,见着了吗?”
“见着了。”
“什么样的?”
“跟瓷器上的釉差不多,硬的,光亮的。”
“那你,普通玻璃跟这个玻璃,有什么区别?”
“我哪儿知道。是伍老板府上的人讲的,他们做出来的是透明玻璃,跟以前的不一样。”
石有田站在边上,听他们完,端起自己手里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有点肉味,也有点油星。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还给那个伙计。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透明的玻璃,跟普通玻璃,有什么区别吗?
三天前,一百零一年十月三十一日,坨山南郊,五号窑。
窑在城南的一片坡地上,一共十二座,一字排开,五号窑在最东头,是专门用来试料的。
试料有规矩,这规矩是郝雨田定的,前后改过两回。
原来只准加两样,河沙,石灰,别的都不许碰,碰了要报。
四月,规矩改了。
“玻璃场试料,凡合添料,出事由郝雨田承担。”
纸边上还钉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料房不锁,取料自记,写墙上。
料房的门,从那天起就不锁了,墙上原来是一片空白的土坯,现在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谁取的,取的什么,取了多少,什么时候取的,用炭条写在墙上。
字写得歪,有的认不出,有的画了个圈,有的干脆画了个石头、画了把草。
试到第五天,汤石让人在墙角加了一块黑炭,专供写墙用。
试到第十一天,墙写满了,汤石拆了那面墙,重砌了一面,接着写。
今天是第十九天。
五号窑里干活的一共三个人,汤石三十出头,是这一窑的工头,从前在官家瓷窑上烧过釉。
卢土二十来岁,力气大,管抬料、上炉、鼓风。
应火最,十九岁,管筛粉、配料、记账。
应火是前天从料房那边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布包,包的边角里透出一股咸涩的味。
他把布包放在石碾上,解开,里面是一块白色的、半透明的结晶体,表面有细的裂纹,掰得开,掰的时候会掉粉。
汤石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话。
“硝石。”
应火的语气中带着得意。
“你从哪儿弄的?”
汤石自然是非常惊讶,这东西用来做火药用的,可贵了。
“官库。我拿单子去领的。”
应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盖着印。
“库房的人问我领这个做什么,我烧玻璃。”
“他给了?”
“给了,他单子上写明白,出事有人担。”
汤石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还回去,他蹲下来,捏起一块硝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粉掉在手心上,白白的。
“这东西多少钱一斤?”
“库房的人,平常不外售。要卖的话,得按火药料算,一斤,四千文。”
卢土吸了一口气。
“四千文?”
“嗯。”
“那你领了多少?”
“一两。”
“四百文,够买四头猪崽。”
汤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那天是十月三十一日。
配方是应火先写的。他在那张旧账纸的背面,用炭笔列了几行字——
河沙,十斤。
石灰,三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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