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野人(1/2)
他往西走了很多天,走到后来,他不再记日子。
他只知道天亮就起,天黑就找个地方歇。
刚开始那几天,他还每天折一根草,插在腰间的布袋里。
折到第十九根的时候,布袋满了,他把袋子里的草倒出来,数了一遍,数完之后,他没有再折。
记日子这件事,本来是为了知道走了多久,可他知道走了多久,也没什么用。
干粮一点一点少了,他把一天的口粮分成两半,早上吃一半,中午吃一半,到了晚上,他就不吃。
肚子空着的时候,人走得慢,走到后来,他学会了一边走一边嚼一段干树皮。
树皮是苦的,苦味留在嘴里,能顶一阵。
有一天,他在一片坡地上停下来,看着远处。那是一片林子,树不高,树冠挨着树冠。
地上铺着一层枯叶,踩上去有点软。
他走了过去,放下行囊,背靠着一棵树歇脚。
歇了一会儿,他听见头顶上有动静。
他抬起头,树冠在动,他把身子往后一缩,抬起眼睛,树上有很多东西。
有的挂在枝上,有的蹲在枝上,有的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跳的时候先荡一下,荡到尽头,再放手。
下的时候正好在下一条枝上,它们的手很长,脚也长。
手脚都能抓树枝,屁股后面还有一条尾巴。
他数了数,一共六只,它们在他头上那片树里来回跳。
有一只在枝上蹲着,低头看他,他抬头看那张脸,他先看它的眼睛。
眼睛是圆的,挨得很近,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梁,鼻子的地方是两个孔,孔朝着前面。
脸上除了眼睛四圈,别处没有毛,眼睛那一圈的颜色比脸上浅,嘴是突出来的,往前伸。
他就那么看着,没有动,看了几息,那只东西把嘴一张,转身跳走了。
它跳走的时候,后面那五只也跟着。
整群东西跟着跳出去。
它们跳得不快。
跳一跳,停一停。
停下来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把行囊背上,跟着走。
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跟,他就是想看看。
他跟了半里地之后,才想起来云游记。
书里有一页,画着一种东西,画得不清楚,只有身体和四肢,没有画脸,上面写着这种东西住在深山里。
会蹿,会跳,两条腿走,两条腿抓。
书里这是一种很少见的东西。
探险者里见过的人不多,他时候翻那一页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现在他就跟在它们后面。
他从地上走,它们在树上走,他走一段,它们跳一段。
他停下来歇脚,它们也停下来。
有一次他停在一棵树下喝水。
树上的东西也在歇。
有的蹲在枝上理毛。
理毛的时候,把手上的毛翻开,一根一根顺过去。
理完了,把手在脸上抹一下。
有一只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塞进嘴里。
吃完了,把手在毛上擦了擦。
他抬头看着,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他的干粮不多了。
他掏出最后半块干粮,掰下一块,留在手里。
他抬着头,把手里那一块举高。
树上的东西看了他一眼。
没有下来。
他把那一块饼放在脚边的石头上。
退开两步。
有一只慢慢地顺着树干下来,到了石头边上,伸手把那块饼抓走,抓完就蹿回树上去了。
他把剩下的干粮收起来,继续跟在后面,太阳往西斜的时候,树上的东西开始下树。
下树的时候是倒着下的。
头朝上,尾巴朝下,一节一节往下爬。
到了地上,变了走法,四条腿一起走。
走的时候前两条腿的关节立着,地先在指头上。
这样走起来,不像在地上走。
像在地上挪,它们挪到一片灌木丛边上,停下来。
带头的在灌木里翻。
翻的时候用两只手,把枝条拨开。
翻了一会儿,翻出一颗果子。
他把果子在手里搓了搓,塞进嘴里。
其他的也学着翻,他蹲在那片灌木边上,看了一会儿。
他们翻的果子他认识,是山上常见的那几种,一路上都见过。
他时候跟人上山摘过。
他也把手伸进灌木里,枝条上有刺,他把刺拨开,翻了一会儿。
翻出一颗,拿起来看。
果皮是褐色的,皮上有几道竖纹,他咬了一口。
酸的,有一点涩,涩味留在舌根上,半天不散,他把剩下的吃完,至少能填饱肚子。
灌木里那些东西翻了一会儿,抬头看他,有一只把果核吐出来,吐在地上。
他走过去,把果核捡起来,果核比他想的要,比他自己吃过的果子果核一半。
他看了看果核,又看了看那些东西。
他想起了那本书,他又想了一遍那本书上的那几行字。
山中最巧的一兽。
他把果核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那些东西还在翻果子。
有一只翻出来一颗,扔到另一只身上。
另一只接了,也扔回来。
就这样来回扔了两三回。
他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他背起行囊,往西走。
它们没有跟他走,翻完果子,就爬上树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林子密了,林子一密,路就看不见了。
他在林子里转,转了一圈,转回原处,他认出了刚才那棵树。
树底下有一块他坐过的石头,他找北边的方向,天阴着,看不见太阳。
他找河,找不到,他把行囊放下,坐在那块石头上。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挑了一个方向,走进去。
走了一整天,他看见的树都差不多,一样高的树干,一样颜色的叶子,走过去,又转回来。
又走了一天。
他不再记日子,林子里的天色看不出来,他记不清是中午还是傍晚。
傍晚,他停在一棵倒下的树旁边,树下有一个窝,是雨水冲出来的。
窝不深,三面有土,一面敞着。
他把窝里的叶子刨开,铺上行囊,躺下去。
他躺下之后,才发现自己走得有多累,两条腿都发胀。
他把腿弯起来,抱在胸前,过了一会儿又伸直。
那一夜他没睡着。
林子里有很多声音。
有时候是叶子响,有时候是枝条断。
有一次,他听见很近的地方有东西在走。
走得很轻,绕着一个地方转,他握着砍刀,躺着不动。
那声音绕着他转了一圈,走了,他等了很久,才敢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到了第三天早上,他睁开眼,看见树缝里的天,天在树缝里是一条一条的。
他站起来,把行囊背上。
走了半天,他听见水声。
他停住脚,侧着耳朵听。
听了一会儿,找到了方向。
他顺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天,林子前面开了一道口子。
一条河,河不宽,流得很快。
石头在水里露着头,水从两边绕过去,在石头的下头合起来。
他在河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喝。
喝完了,他站起来,看着河。
河的两岸都是石头,石头缝里长着草。
河往哪里流,他不知道,他想了一会儿,他要去的是西边。
根据始源河,西边是上游。
他的干粮已经吃完了,他在河边坐了半个时辰。
最后他站起来,背起行囊,沿着河往下走,他对自己,沿着河走,总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走到晌午,河变宽了,两岸的石头退下去了,露出两边的坡,坡上还是树。
他又走了一天,早上,他听见远处的声音变了。
他把脚步放慢,往前走了半里地,声音更近了。
林子在这里突然断了,前面是一道断崖,断崖从东边一直连到西边。
河从上面的林子里出来,到了崖边,往下掉。
掉下去的地方是空的。
水往下走,走成一根竖着的柱子。
柱子很粗,从上到底,至少有几十个人那么高。
水砸在底下,碎了,往上翻,翻了半天,翻不上去,散成一片白雾。
白雾从谷底往上冒。
冒到半空就淡了。
底下看不见水,只听见响,响得让人耳朵发麻。
他站在断崖边上,风从谷底上来,把他身上的衣服往后吹。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崖边,往下看,看不见底,只有雾,雾
他退回来,绕着崖边往两边走了走,两边都是空的。
一边是一条沟,沟里是水。
一边是那块断崖,断崖的石是直的。
石上没有能脚的地方,他在崖边坐了一会儿。
河到了崖边就没了,他要往下游走,就得绕,他从崖的边上找路。
找了一天,找到一条坡。
坡上有一道缝,缝里长着草。
顺着缝往上,能走。
他就顺着缝走。
走到坡顶,往下一看,是一条更深的沟。
沟的另一边又是一道坡。
他顺着坡往下。
走一段,绕一段。
走到谷底,走了大半天。
谷底是湿的,脚底下踩下去,泥是软的,地上长着一层草,很密,踩上去陷下去几寸。
鞋底早就磨破了,他干脆把鞋脱了,光脚踩着草走,草底下凉。
他在谷底歇了一夜,那一夜睡不着,水砸下来的响声从上面一直砸下来,砸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沿着谷底的河继续往下。
走了几天,出谷,出了谷,河宽了,水流慢下来了,两岸的坡开始斜,远处有山,山不高。
他又想起来海,他听田中君过,田中君,最下游有一片水,看不到边,水面比天还宽。
水是咸的,不能喝。
田中君他没去过,是听来的。
他当时不信,现在他想起这话,觉得可能是真的。
周伯也过,周伯,他年轻的时候听一个走方郎中,走到河的尽头,就是海。
海里的鱼有船那么大,他那时候也不信。
现在他想,就算鱼没有那么大的,海该是有的。
河往下走,就是海,他顺着河走。
河在跟前,迷不了路。
他在路上找吃的,路边有野果,他摘下来吃。
吃之前,先把果汁捏一点出来,抹在手腕内侧,那地方的皮薄,抹上之后等一会儿,天热的话,就把手举起来让风吹一吹。
看着那一点汁干了,再等一会儿。
不红不痒,不起东西,就吃。
红了,就不吃。
有一回他摘了一颗果子,捏出汁来抹上。
过了一会儿,抹的那一处起了几个红点。
红点不大,像被蚊子咬过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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