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发芽(2/2)
转化率百分之百。陆程说,“没花钱。我干增长那会儿,这种最难做。”
叶行舟走进院里,把工具挂回墙上。
你说,他问,“他为什么来?”
数据说,他看了留影石,回家磕了个头,然后走了七天。陆程说,“动机不明。”
“动机不明。”
陆程顿了一下,“可我见过太多用户,问卷里填’喜欢’,转头就卸载。这种走了七天来的,我信。”
叶行舟把最后一件工具挂上墙。
你以前做产品,他问,“最怕什么?”
最怕数据好看,人不好过。陆程说,“留存率高,是因为用户走不掉;日活涨,是因为用户没得选。”
“现在呢?”
现在这个,陆程停了停,“是他愿意来的。走七天,自己来的。”
它顿了顿。
“我做了半辈子增长,头一回见不花钱的真增长。”
“高兴吗?”
说不清。陆程说,“有点像……看见自己当年想做的东西,真长出来了。”
叶行舟笑了一声。
你这话,他说,“比你会说的都多。”
陆程不吭声了。院子安静下来,只有西厢那边传来一点翻身的动静。
苏念霜端着灯从后院过来,走过廊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怎么了?”
苏念霜把灯搁在桌上,没说话,先看了他一眼。
中间那棵。她说。
“发芽了?”
她点头。
冒出来了。她说,“很小。就一点绿。”
她顿了顿,像怕自己说快了。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怕看错。”
“你先前不是说没出吗?”
在土底下。她说,“没顶出来。刚才我又拨了一下土,它才上来一点。”
叶行舟没笑她。
他见过她本源快见底的样子,也见过她站在荒山上硬扛黑雾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算得清、什么都扛得住。现在为一点绿,她蹲了半天,还怕看错。
明天白天再看。他说,“灯底下看不清。”
苏念霜说,“我是怕它今晚不长了。”
它不用你看着也能长。叶行舟说,“你守着它,它反而不自在。”
苏念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话,她说,“是陆程教你的?”
我自己的。叶行舟说,“产品经理的话,别什么都赖他。”
陆程在识海里:“我不背这个锅。”
苏念霜端着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叶行舟。”
“嗯?”
你刚才那句,她说,“比’相信’好听。”
晚饭是裴三做的。
四个人围着一张旧桌。少年把碗端得很正,不敢多夹菜。裴三给他舀了一勺,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叫什么名字?”
“韩石头。”
“哪几个字?”
少年在桌上比划了半天,比划不出来。
石头就石头。裴三说,“会写自己名字就行,明天教你。”
桌上静了一会儿。
村里,韩石头忽然开口,“就我一个来吗?”
你想有几个?叶行舟问。
我们村还有三个小子,看了那石头回家都哭。他说,“第二天都说要来。后来一个被他爹打了,一个走到镇上就回去了。”
“你呢?”
我爹没打我。少年说,“我爹走了三年了。”
桌上顿了顿。
我娘说,要去就去。他低头扒了口饭,“她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最烦人说话不算数。”
裴三又给他添了半勺。
算数。裴三说,“你来了,就算数了。”
少年把头埋得更低,好一会儿才了一声。
吃完,裴三领石头去西厢。
新上的梁底下,靠墙搁着一张旧床板。裴三抱来一床被子,抖开,往床上一铺。
薄了点。他说,“山里夜凉,冷了就说。”
石头站在门口,没敢进。
这床,他小声问,“以前是谁的?”
裴三铺被子的手停了停。
一个没留住的。他说,“铺了三年,没人睡。”
石头更不敢进了。
进来睡。裴三说,“床就是给人睡的。空着才是浪费。”
石头这才进去,把包袱放在床脚,坐上去,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赶紧不动了。
裴三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明天教你写字。他说,“从你的名字开始。石头,得会写石头。”
石头点头,点得很用力。
裴三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夜里怕黑就留着。他说,“青玄门不兴关满门。”
饭后,苏念霜站在院门口,没往屋里走。
叶行舟看出来了。
“还看?”
看一眼。她说。
两个人站在田埂边上。天彻底暗了,那点绿在黑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苏念霜还是看了很久。
“你刚才不是看过?”
刚才看见的是它顶上来。她说,“现在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想了想。
一个是相信,一个是看见。她说,“信它会长,和看见它已经在长,是两件事。”
叶行舟没说话。他站在旁边,陪她看那块黑。
夜里,窗户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叶行舟起身去看,窗台上落着一只鸽子,羽毛还湿着,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他拆下竹管,倒出一卷薄纸。
是林清平的字。写得歪,像是趴在什么地方写的。
叶行舟:
我在南边。到了一个有海的地方。这里的人靠打鱼过活,晚上点灯,灯也是咸的。
三万年,我第一次能自己决定明天去哪。
我打算把它走完。
路上我路过一个村子。村里老人说,很多年前山里有黑雾,来过,人畜都怕。现在没了。他们不知道那雾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去了哪。他们只说,那年之后,山里的果子结得比从前甜。
我没告诉他们那是什么。
有些事,没人知道,也一样会过去。
保重。
林清平
叶行舟把信读完,折好,收进怀里。
他推门走到院子里。月亮出来了,照在东厢那根新梁上。西厢的窗里还亮着灯——那个叫石头的少年,大概还没睡。
叶行舟在台阶上坐下来。
他想起皇帝那句话——“到你,朕才敢喊”。也想起裴三那句他守到了你来。
三万年前那场仗,守源人一个人打。三万年里,守源人捏出来等的人,一个人等。到他这里,才有人替他接一把。
他忽然觉得,肩上那点重,不压人。
陆程在识海里:“情绪波动。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哪样?”
以前你算账。陆程说,“算完就走。现在你算完了,还坐着。”
叶行舟没答。月亮斜了一点,照到台阶上。
苏念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谁的信?”
林清平。他说,“他自由了。”
“他好吗?”
他说,叶行舟望着山门的方向,“他在往南边看海。”
陆程在识海里出了声,很轻:“我算了一下。从这儿看这一段——种子在一座座城长,人一个一个来,门上一根根梁架起来,白菜一点点冒绿。这数据,我算得过来。就是有点慢。”
“慢怎么了?”
没怎么。陆程说,“好东西,都长在慢的地方。”
苏念霜忽然问:“明天,让石头跟我一块儿去看白菜?”
让他看。叶行舟说,“他走七天来的,得看点能长的。”
她说,“我就跟他说,那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叶行舟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眼后院的方向。那点绿,在黑里,看不见。但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