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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复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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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是清早开始走的。

陆程先看见的。

他动了。他说。

叶行舟走过去看能核。

那个光点从废井边起来,没往南,先往东。走了没多远,停下来,低下去,又起来。

他在停。叶行舟说。

停了三次。陆程说,每回停的地方,都没什么。

没什么是多少。

就是真没什么。陆程说,底下是渠沿。一条废渠,早就不走水了。

那个点又动了。

这一回它往西,绕过一片塌了的仓,绕回来,又停。

上午它走了五个地方。

五个地方,一个新点没进,一条线的规矩没照着走。

他走的不是巡检的路。陆程说。

我知道。叶行舟说。

巡检是奔点去的。从一个点,走到下一个点,直线连起来。陆程说,他是一圈一圈地绕。

叶行舟看着那条轨迹,看了很久。

那些圈叠在一起,像有人在纸上一笔一笔地描。

上辈子见过一个画图的。他说,他画图之前,先用铅笔在纸上走一圈。走完了,再落笔。

为什么先走一圈。

他说,先走一遍,才知道地方多大。叶行舟说,不知道地方多大,画出来的线都是歪的。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量。叶行舟说,他还没落笔。

量什么。

量这一片,到底有多大。叶行舟说,账上这一片是空的。空的东西,没有边。他得先给它找出边来。

陆程把那条轨迹又看了一遍。

叶行舟。

他这一圈绕得很有规矩。陆程说,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小一点。

叶行舟凑近了些。

他是在往里收。陆程说,收着收着,就收到我们这一块了。

那就让他收。叶行舟说。

不拦?

拦不了。叶行舟说,他在外头。外头的地,不是我们的。

这一头,陈风还是去了。

他没穿制服,也没带面板。他顺着渠沿往南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个渠口边上看见了那个人。

年轻人蹲在渠口,手里摊着那张纸。

他没抬头。

陈风站在三步外,等着。

等了一小会儿,那个人把手里一笔画完,才把笔搁下。

你是城卫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站的样子。他说,还有你身上那块牌子。

陈风把腰上的牌子摘了,塞进衣兜。

我不是来拦你的。他说,抄送我看见了。

我姓陈。陈风说,这一片是我的属地。

那个人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你要看什么,陈风说,我可以带你走。

不用。

不用?

我不看城卫的账。那个人说,我这一趟,跟城卫没关系。

陈风站着,没动。

那你上头那份抄送——

抄送是给你们看的。年轻人说,你们看了,就别来找我。

我不找你的麻烦。

我知道。年轻人说,可你站着,我画不下去。

陈风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站在那儿,年轻人说,我就得想着你。想着你,我这一笔就不准了。

陈风往后退了两步。

这样行吗。

你画你的。陈风说,我不说话。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画。

陈风在那儿站了小半个时辰。

他没敢走近,也没敢走。

他看见那个人画了一笔,又用指甲刮掉,重画。刮了三回。

画到后来,那个人把纸转了个方向,横过来看。

你这渠,他忽然开口,上回走水是哪年。

我不记得。陈风说,我来的时候,它就干了。

陈风想再问一句,那个人已经不说话了。

外头风大,那张纸边角翘起来,被他用石子压住。

陈风把两只手插进兜里。

他忽然明白一句话——你不是来查案子的,你是来画图的。

仓储区里,阿芹坐不住了。

他就在外头。她说,离这不远。我出去看一眼。

别去。叶行舟说。

我就看一眼。

你这一眼,他会记下来。叶行舟说,他手里那张纸,是画东西的。你站那儿一站,他就得多画一个人。

阿芹停住脚。

那我算什么。

你算一笔。叶行舟说。

阿芹把扫帚往地上一戳。

我一个大活人,算什么一笔。

在他那个纸上,叶行舟说,人也是点。点也是点。他不管你叫什么,他只管你在哪儿。

老周在火边抬头。

别去。他说,他要画就画。我们躲着,他画得慢。

躲着不就等于我们怕他。

不怕。老周说,怕的是他。

阿芹看他。

他怕什么。

他怕画不准。老周说,画图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画歪一笔,回去就交不了差。

阿芹想了想,把扫帚拿起来,接着扫院子。

扫了两下,她停下来,往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是渠,渠那边是一道灰的墙,墙外什么都没有。

他来了。陆程说。

我知道。叶行舟说。

陈风跟他说话了。

说了几句。

没说通。陆程说,那个人不让他跟。

叶行舟看着那个点往回走。

他不见城卫是对的。他说,城卫上头有城卫的账。他要是在城卫的账上留一笔,他这趟就变成公事了。

变成公事怎么了。

变成公事,他就得等。叶行舟说,公事要一层一层往上报。他不想等。他这趟,是他自己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他自己的事。

你看他补点补得多细。叶行舟说,渠口一个,断墙一个,塌了的仓一个。这些东西,报告里谁都不写。报告只写异常。他偏写不异常的。

陆程想了一会儿。

那他要写的是什么。

是全。叶行舟说。

全有什么用。

你要修一条路,叶行舟说,图纸上多画一棵树,你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少画一棵呢。

那要看在哪儿。陆程说,少在拐角上,就要出事。

这就是补图的人。叶行舟说,上辈子交付东西,最怕的不是有人来挑错。挑错的人,只挑他手里的那一份单子。最怕的是来一个需求方。需求方不说你错,他只问你一句,这里为什么空着。

空着怎么了。

空着,就是还没定义。叶行舟说,一个东西没被定义,别人就能随便定义。

午后,那五个地方,陈风又走了一遍。

他是自己去的。

渠口,旧路,断桥,井边断墙,塌仓的边。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得很慢。

他干了三年巡检,这条路走了不下一百回。他从来没觉得这些地方有什么。

今天他发现,这些地方,图上都是空的。

系统图上,这一片只有点。亮点,暗点,影子点。点与点之间是大片的空白。空白是不画东西的。

可那个人,把空白里画满了。

陈风蹲在渠口,蹲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三年报出去的那些数。那些数都在点上。点以外的东西,他从来没报过,也从来没人问过。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上有点麻。

他往回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

他蹲在断桥那儿,看桥底下。

桥底下是干泥。泥上有一道印子,窄窄的,一直通到渠里去。看着像有人常走。

他这三年,从没往桥底下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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