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牛马的马(2/2)
然而,在简北眼中,那孩子方才的眼神清澈,虽然带着狡黠然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子纯真。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一个九岁的孩子,自己尚且挣扎在温饱线上,还要照顾失明的老母。
在这样的绝境下,任何求生手段都是值得谅解、情有可原的。
简北始终坚信,‘四丫头’本性不坏,不会带着钱跑路。
果然,简北猜测的没错。
当第二碗馎饦端上桌的时候,四丫头的身影便出现在简北面前。
他跑得小脸通红,额头上也见了汗。
“公子爷!”四丫头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得意劲儿,他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学着大人的腔调说道:“您交代的差事,小的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话音刚落,他机灵地左右瞟了一眼,随即凑近简北,几乎是贴着耳朵,“公子,您跟小的透个底儿,那家伙是不是欠了您好大一笔银子,跑路了?”
他那小眼神里闪烁着“我懂,我都懂”的光芒,仿佛自己已然洞悉了简北不惜花费巨资也要追踪那豁子的用意。
简北看着眼前这人小鬼大、自认为“洞察一切”的四丫头,差点笑出声。
他心中暗忖:这小机灵鬼,想象力倒是挺丰富,也不知从哪得出的这“欠债说”。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只要人找到就好。
简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算是对他的推理的默认。
简北将面前那碗飘着油花、香气扑鼻的馎饦轻轻推到四丫头跟前笑着说道:“跑了半天,饿了吧?先垫垫肚子,暖暖胃。吃完了,带我去会会那位‘欠债的’。”
那碗面汤色清亮光泽、滑薄的面片、还有零星点缀的翠绿葱花,对饥肠辘辘的四丫头而言,诱惑力不啻于龙肝凤髓。
他咕咚一声使劲地吞咽了口口水,也顾不得再装小大人了,眉开眼笑地作了个揖:“哎哟!多谢公子爷体恤。
那……小的就不跟您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已抄起筷子,动作快得带风。
只见他埋首碗中,筷子翻飞,几乎是“吸溜吸溜”地将滚烫的面片和热汤往嘴里扒拉,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气势如虹。
小小的头颅几乎埋进了碗里,腮帮子鼓得像塞满了松子的松鼠。转眼间,满满一碗馎饦便见了底,连碗壁上挂着的最后一滴油星汤汁,都被他仔细地用面片刮下来,送入口中,吃得碗底光可鉴人。
“嗝……”四丫头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这才想起正事。
他抬起袖子,豪迈地在油汪汪的嘴巴上一抹。然后再次凑近简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公子爷,我一瞧那豁子的做派,就知道他准是欠了您的银子!
为啥?小的见过他,他可是宏旺赌坊的常客,人家都喊他‘豁子’,错不了,您猜猜他钻哪儿去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嘿嘿,他摸去了‘春三娘’家里。
啧啧啧,有钱跟春三娘耍子快活,没钱还您的欠账?
呸!这种烂赌鬼加逛窑子的痞子,小的最是瞧不上眼!”
他稚嫩的小脸上,硬是挤出了几分鄙夷和路见不平的气愤,仿佛自己站在了道德和正义的制高点上。
简北瞧着“老江湖”模样的四丫头,心中越发欣赏。这小鬼头,年纪不大,却对盛京城的三教九流、犄角旮旯赌坊宝局、暗门子窑姐儿全都门儿清。
真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这小子就是块等待雕琢的璞玉,如果稍加点拨,培养一下的话,说不定就是一个得力助手。
简北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四丫头的肩膀,笑着说道:“小兄弟!在下简北。今日能识得你也是缘分。你这个朋友,我简北交定了!”
话音未落,简北毫不犹豫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约摸二两重的足色碎银,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他那带着油渍和面汤痕迹的小手里:“拿着!给你娘亲买些像样的粳米白面,或者割点肉,让她老人家也尝尝荤腥。”
四丫头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简北。
巨大的幸福感冲击的他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真心对他和老娘好。他的小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将那银子死死攥紧,指节都发了白了。
小家伙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位阔绰公子。
“简公子……简大哥!”
四丫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用袖子狠狠一抹眼睛,将那点水汽逼了回去,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庄严的神色:“您的话,小的……不,我四丫头记下了!
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四丫头的亲大哥!但凡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刀山火海,只要您一句话,小弟绝无怨言。”
顿了顿,他恢复了点平日的机灵劲儿,挺直了胸脯说道:“简大哥您别看小弟年纪小、人穷力薄,可要说打听消息,在这京师四九城的地界上,上至达官贵人府邸的秘闻,下至街头泼皮的下三滥勾当,还没有我四丫头摸不到的门路。
‘包打听’这诨号,可不是白叫的。”稚嫩的声音里,竟透着一股子豪气。
简北看着眼前这机灵又带着点野性的小家伙,脸上笑意更深,温声问道:“小兄弟,你可有大名?”
四丫头闻言,小脑袋顿时耷拉下去,脚尖不自在地蹭着地面,脸上泛起一抹羞赧之色,声音也不由自主低了几分:“简大哥……您,您可别笑话我。”
他飞快地抬眼偷瞥了简北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我家……往上数三辈儿,都是土里刨食、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哪会起什么像样的大名儿啊?能叫唤个人就成。”
他顿了顿,“还是我阿爷……他老人家在的时候,就盼着我将来能有口饱饭吃,最好……顿顿碗里都有粮,饿不着肚子。
所以……就叫我‘有粮’。”
“有粮……”简北轻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姓呢?总得有个姓吧?”
“姓马,”四丫头立刻答道,“牛马的马。”
简北点点头,看着小家伙微微一笑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好,马有粮兄弟,从今往后咱们便是朋友了。”
简北将马有粮三个字咬得特别清,而没称呼他那个带着戏谑的乳名‘四丫头’,给予小家伙足够的尊重。
果然,四丫头眼中闪过一抹激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