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这一把火不够(1/2)
天色彻底大亮之后,眼前疮痍一片的乌巢火场,反倒更像是一场极其惨烈的败仗。
夜色深沉之时,浓烟与黑暗还能遮住许多残酷的东西。
到了大白天,所有细节都暴露得一览无余:半边塌毁的焦黑木棚、掀翻在地的残破重车、倒毙在血泊中的受惊马匹、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满地被践踏进黏稠泥泞中的金黄粟米。
曹操伫立在火场边缘,眼眶通红,已然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他身上的铠甲挂满了焦黑烟灰与干涸的血迹,手中却依旧死死攥着那一卷被大火烤得焦黑的粮册。
两名瑟瑟发抖的袁军俘虏被军士押到了面前。
一人是掌管粮运木牍的书佐,另一人是负责护送车队的军吏。
曹操没有问“袁本初究竟还有多少粮”这种谁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极其冷静地将那卷焦黑的简牍在临时支起的木案上摊开。
“此地。”
漆黑的刀鞘重重按在“故市”两个字上。
“可还有粮?”
管粮书佐战战兢兢地点头。
“回……回明公,还有。”
“这里呢?”
刀鞘向西移去,落在西侧一处前运粮点上。
“也……也有。”
“有多少?”
“小人实在不知。”
曹操抬眼。
“既然不知,为何乌巢的粮册上会记着这里?”
“乌巢此前曾从那里接过粮,也曾将车队往那里分过……”
曹操的刀鞘再次向北。
径直落在黄河北岸那个标记上。
“这里?”
押车军吏深深低下头。
“黄河北岸……还有主仓。”
“有多大?”
“小人不知。”
“你终日押运粮草,也不知道?”
曹操双眼死死盯着他。
那军吏吓得扑通跪倒,连连叩头:
“明公明鉴!”
“小人确实不知道!”
“俺也去们每次都是接了公文,只知道这一趟从哪接、往哪里送。”
“北岸主仓到底存着多少,俺也去们这样的人根本见不着总账啊!”
曹操盯了他一阵。
最终收回刀鞘,没有再逼。
与许攸昨夜所言一模一样。
乌巢很重。
却绝不是袁绍全部的粮。
而这些负责一段粮路的书佐、军吏,也不可能知道整座河北大军所有家底。
……
南面的荒野上,袁军救援精骑已经压了上来。
三千骑并未失去理智地正面硬撞曹军后队,而是向两侧展开。
箭矢不断从侧面落下,想把这支苦战了一整夜的曹军死死拖在乌巢附近。
北面方向,淳于琼统率的残部也重新咬牙聚拢过来。
曹操极其清楚——
若此时还贪恋火场里的东西不肯走,这五千人真有可能全部交代在乌巢。
“全军——交替撤退!”
这一回,再无人发问。
重伤的人优先上马。
没马的,由同袍咬牙抬着走。
已经烧起来的粮棚辎重,不再回头补火。
粮册、公文、能带走的木牍全部贴身收好。
其余东西,一概不要。
曹军开始有序向南撤退。
来时虽然隐蔽,队伍却极整。
可血战一夜以后,再想保持原来的模样已不可能。
有人盾丢了。
有人佩刀崩出了密密麻麻的缺口。
甚至有一曲连军侯都已经战死,只剩下一名屯长临时站出来,带着残兵继续往南。
可队伍仍在走。
没人停下去抢乌巢留下的东西。
也没人再回头往已经烧起来的棚子里添一把火。
他们已经用命把这一刀砍了下去。
现在要做的,是把还活着的人带回官渡。
……
袁军援骑很快咬住后队。
箭雨从两侧呼啸而来。
曹军残存的骑兵往中间收,步卒在后面死死结阵。
双方迎面撞了一轮。
没人想在这里摆开阵势狠狠干上一整天。
袁军要拖。
曹军要走。
曹操亲率精锐硬生生撞开一处缺口,立即让步卒往南穿过去。
袁军骑兵仍从两侧死死追着。
曹军重弩手回身压上一轮箭。
射完便走。
毫不恋战。
等淳于琼带着残部从后面赶到时,曹军大队已经脱离了大半。
副将浑身是血,咬牙问:
“将军!”
“还追不追?!”
淳于琼脸色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肩头的伤已经浸透半边甲。
他定定望着南面滚滚远去的尘土。
“追。”
副将精神一振。
淳于琼紧接着道:
“追到曹军外围哨岗。”
“到了便收。”
副将一怔。
“不追进曹营?”
“不追。”
淳于琼喘了几口气。
声音已经沙哑。
“我们已经输了一场。”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别再给袁公送第二场。”
……
日出以后,袁绍终于看到了乌巢送来的完整战报。
他没有先问曹操死没死。
张口第一句话便直刺命门:
“乌巢还能剩多少粮?”
呈报军吏面如土色。
“回主公……”
“大半南棚与中间几座主粮棚,都毁了。”
“豆料呢?”
“损毁极重。”
“军械箭材?”
“也烧了不少。”
“淳于琼呢?”
“尚且活着。”
“已经收拢残部守住北面。”
袁绍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夜。
输了。
不是“小仓失火”。
也不是一句“北岸还有粮”便能轻描淡写抹过去的损失。
乌巢此前压着的,正是接下来继续攻打官渡所需要的重粮、战马豆料与大批军需。
这些东西在几个时辰里烧掉。
北岸就算还有粮,也不可能今日烧完,明日便原封不动重新出现在前营。
袁绍豁然起身。
一步一步走出帅帐。
前线连绵的营垒还在。
土山还在。
高橹上的旗也依然迎风作响。
可原本准备今日继续发动的那一轮攻势,打不了了。
“传令。”
身后的军吏立刻低头。
“攻营停三日。”
军吏猛然抬头。
“主公?”
袁绍回过身。
“我说。”
“正面攻营,停三日。”
“土山继续运土。”
“高橹继续守。”
“弓弩手照旧压着曹营。”
“唯独正面步骑——”
“不要再往前硬压。”
军吏下意识问了一句:
“为何突然……”
话刚出口。
他自己便后悔了。
袁绍却没有发怒。
只是平静地回答:
“因为乌巢烧了。”
就这一句。
已经够了。
……
紧接着被削减的,是战马豆料。
并不是一刀砍到骑军无料可用。
最先减的仍是备用马。
伤马往后送。
传令骑、巡哨骑以及真正准备上阵的战马,暂时维持原量。
文丑接到军令,只问了一句:
“要减多久?”
“眼下还不知道。”
文丑沉默片刻。
“那便先照军令办。”
没有怒骂。
也没有追问。
远处乌巢滚滚升起的黑烟,整个骑军大营都看得见。
没人会蠢到这时候还问为什么。
第三项调整的,是粮路。
原本继续往乌巢送的后续车队,此前已经改掉了一部分。
如今剩下的更不能再照一条旧路往南压。
故市接一部分。
西侧前屯接一部分。
北岸下一批物资也提前准备南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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