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本初开始写遗令(2/2)
袁绍未让其繁琐地铺陈几十条规矩,仅定下了最急的几条:城门防备照旧,已颁发的军令绝不可因主公卧病而骤然停摆,中军若遇真正急报,必须有人先接下来处置。
写到此处,袁绍脱力地挥了挥手:“够了。”
文吏赶忙停笔。
审配凝视着那份木牍,沉声道:“可这……终究只是主公病重时的权宜之计。”
袁绍抬眼看向他。
审配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将那个忌讳的词吐了出来:“若是……身后呢?”
堂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两个字,终于还是被摆上了台面。
袁绍反而长长地松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
“身后……”
他低声重复着,自嘲地笑了一声:“对。”
“还有我死后的事。”
文吏悬在空气中的笔尖微微颤抖,一滴浓黑的墨汁渐渐聚大,最终滴落下来,染黑了空白的木牍。
……
袁绍未曾发怒斥责,仅让人撤去这片污损的木牍,重新换上一片全新的。
这一次,他的视线缓缓从审配身上扫过,又落在了逢纪脸上。
“显思乃是长子。”
“显甫长于邺中。”
“这两件事,皆是真的。”
审配与逢纪低垂着头,谁也没有应声接话。
袁绍忽地笑了一声:“若我明日便没了,你们二人……最先会去做甚么?”
审配下意识地侧目看了逢纪一眼,而逢纪亦在同一时刻回视着审配。
仅仅是这转瞬即逝的一眼,便已经是回答。
袁绍尽收眼底。
“很好。”
他的声音极轻,却如重锤般砸在两人心头:
“我还没死,你们已经先看对方了。”
两人脸色剧变,慌忙起身作揖:
“主公明鉴!臣等万万不敢有二心——”
“我并未说你们要反。”
袁绍强压下翻涌的咳意,眼中满是疲惫:
“你们只是怕罢了。”
“怕显思。”
“怕显甫。”
“怕今日站错了,明日便没地方站。”
无人敢出言否认。
审配与袁谭早有旧隙。郭图、辛评等人又更近青州。这些关系并不是袁绍死后才凭空长出来的。
现在就有。
只是袁绍本人一直压在上面。
这一刻,袁绍终于明白——他想写的根本就不是一份简简单单的“死后谁坐这里”的遗命。
他必须在自己尚能开口之前弄明白:一旦自己不在,河北究竟会从哪一处最先动。
“去……把显思近半年来的军报全数搬来。”
审配霍然抬头。
“还有显甫身旁,眼下真正能直接调动的人马,都拿来。”
逢纪试探着问:“主公今日便要细查?”
“不急。”
袁绍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放在这里。”
“我……慢慢看。”
老医官刚才字字句句叮嘱切不可久坐操劳。那便不久坐。
今日看上一卷,明日再翻上一卷。
可这件事……得开始。
……
到了下午,袁绍也不过仅翻看了寥寥数卷。
一封来自青州袁谭,一封关于邺城宿卫的册子。
最后,他让人将中军那方印拿到自己面前。
他没有用手去触碰,仅是静静地凝视着它。
侍者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主公,好歹吃上几口罢。”
袁绍拿起勺子,强咽下了两口。可到了第三口,那股反胃之意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他默然放下了勺子。
侍者悬着心,根本不敢出言相劝。
袁绍突然转过头,问向一旁伫立的文吏:“上午拟好的那份临急承事文书呢?”
“回主公,在此处。”
“拿过来。”
文吏双手将木牍恭敬呈上。
袁绍就着昏暗的烛光,从头到尾重新细细审视了一遍。
这自然算不得什么正式的遗命,充其量不过是他卧病时,防止中军突然停摆的临时章程。
条文粗糙,漏洞也多。
可无论如何……总算有了第一张。
袁绍将这片木牍郑重地置于长案左侧,而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枚未曾托付给任何人的印上:
“重新起草一份。”
文吏一愣,连忙提起笔:“主公……此番写甚么?”
袁绍凝视着那枚冰冷的印章,一字一顿道:
“这一次……写我真死了以后的事。”
满堂死寂。
袁绍缓缓闭上双眼,只吐出两个字:
“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