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妈妈留下的信物(2/2)
她走近了几步。中年男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脸色灰黄,眼白发黄,嘴唇干裂脱皮,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但他的眼神很干净,不是那种骗子特有的游移和讨好,而是一种被生活磨掉了光泽之后残留的固执。
“大哥,你这是要买什么药?”肖童童在他面前蹲下来。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小孩来问话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了:“不是给我买,是给我闺女。她得了白血病,医院开的药太贵了,我买不起,就照着方子去中药铺抓几味便宜的药,还差两百块。”他指了指面前硬纸板上压着的一张药方单子,“我不是骗子,这药方是省中医院的医生开的,你可以看。”
肖童童拿起药方扫了一眼。方子开得中规中矩,是补气养血的底子,加了白花蛇舌草和半枝莲两味清热解毒的药,对白血病患者来说确实有一定的辅助作用。但方子上的药都便宜,全部抓下来也就几十块钱,根本用不了两百。
“这方子上的药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块,你为什么要两百?”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女娃能看懂药方。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窘迫,最后低下头,声音干涩地说:“我……我还要凑去京都的车票钱。听说京都那边有个医院有新的治疗方案,我想带闺女去看看。”
又是京都。
肖童童把药方放回硬纸板上,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他的瞳孔对光反应正常,眼底有黄疸但不严重,说话时眼神没有躲闪,呼吸频率稳定——不是撒谎的体征。这是一个山穷水尽的父亲,和火车站广场上那些职业乞丐不是一回事。
她蹲在原地,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在今天之前她绝对不会做的决定。
“大哥,”她说,“你带我去见你闺女,我帮你看看她的病。”
中年男人愣住了,然后苦笑了一下:“小孩子不要开玩笑——”
“我是学中医的。”肖童童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爷爷是镇上最有名的老中医,我从三岁就跟着他学,能号脉,能开方。你带我见你闺女,我给她号个脉。如果我号不准,你继续在这里讨钱,我不耽误你。如果我号准了,也许能给你省一笔钱。”
这个谎编得滴水不漏。一个“爷爷是老中医”的身份背书,加上三岁学医的时间线,足以让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产生“说不定是真的”的侥幸心理。更何况她的语气太过笃定,笃定到让人本能地想要相信。
中年男人的表情在怀疑和希望之间反复切换,最后,对女儿的那份牵挂战胜了理性。
“你……你真的会号脉?”
“试试就知道了。”
中年男人咬了咬牙,收起硬纸板和药方,拎起脚边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走,我带你去。”
肖童童跟着他穿过广场,走进火车站背后一片老旧的城中村。这里的房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拉在头顶,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中年男人在一间地下室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地下室里潮湿阴暗,只有一扇半在地下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墙角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盖着洗得发白的被子,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被子一个颜色。听到开门声,她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爸。”
“妞妞,爸带了个小妹妹来看你。”中年男人走过去,坐在床边,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肖童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女孩。女孩的嘴唇发白,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手臂上有一块一块的瘀斑——典型的血小板减少症状。她的气味里混杂着贫血特有的铁锈味和化疗药物残留的苦味,身体底子已经非常虚弱了。
“姐姐,我给你号个脉。”肖童童在床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女孩细瘦的手腕上。
中年男人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肖童童闭上眼睛,指尖感受着女孩脉搏的跳动。浮、沉、迟、数、滑、涩、虚、实——八纲辨证的所有参数在她脑海中依次浮现、交叉比对、综合分析。觉醒后的触觉灵敏度远非常人可比,指尖下那一寸见方的皮肤上,她能分辨出至少七种不同的脉象变化。
一分钟,她睁开眼睛。
“你闺女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化疗做过两个疗程,效果不好,最近一次血常规白细胞计数应该在两万以上,血小板低于三万。她现在最难受的不是原发病,是化疗后的骨髓抑制导致的贫血和感染——她这两天有没有发烧?”
中年男人的脸色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有……有,昨天晚上烧到三十八度五,我用湿毛巾给她擦了一夜……”
“方子上的药方向是对的,但力度不够。白花蛇舌草和半枝莲的量可以翻一倍,再加一味青黛,增强清热解毒的药力。补气的部分,党参换成太子参,你闺女现在阴虚火旺,用党参太燥了,太子参清补更适合。”肖童童从帆布包里掏出纸笔,直接在旧药方背面写了起来,字迹虽小但端正工整,“这些药都不贵,药铺里都能抓到。按时吃,配合医院的正规治疗,能帮她扛过骨髓抑制期。”
她把新方子递过去的时候,中年男人的手在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她做了两个疗程的化疗?连白细胞多少都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看肖童童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号脉号的。”肖童童从床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大哥,你闺女是个好姑娘,她会好起来的。”
“等一下——”中年男人叫住她,“你……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都没问你叫什么。”
“我叫童童。”
“童童,你刚才说你要去京都?”中年男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这些钱……虽然不多,但是——”
“我不要。”肖童童按住他的手,“你给我一张去京都的火车票就行。你不是也要去京都吗?我们顺路。”
中年男人愣住了:“可是……”
“你闺女看病需要钱,我不需要。你给我买车票,我路上帮你照顾闺女,公平交易。”肖童童的语气平淡,好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午饭。
中年男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眶慢慢红了。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沙哑地说:“行。我买两张票。一张给你,一张给妞妞。我坐硬座就行。”
“三张硬座。你闺女躺着不舒服,硬座车厢人少的时候能让她横着躺一会儿。”
“……好。”
肖童童从地下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窄巷子里,在地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她站在光带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半掩着门的地下室。
中年男人叫刘大柱,女儿叫刘小蕊,今年七岁。妻子两年前跟人跑了,留下他和女儿相依为命。女儿查出白血病之后,他卖了老家的房子,带着女儿来省城求医,花光了所有积蓄,现在住在地下室里,靠偶尔在火车站搬货挣点零钱。
又是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人。
肖童童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温热的铜钱。铜钱上的“华”字贴着她的掌心,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承诺。
妈妈,你留给我的到底是一枚信物,还是一个谜题?
但不管是什么,我会找到答案的。和找到爸爸一起。
她把铜钱塞回领口,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刘大柱锁好了地下室的门,把闺女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抱了起来,跟在童童身后,走向了那趟开往京都的列车。
晨光从楼宇缝隙之间洒下来,把一大两小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三根指向北方的指针。京都的方向。真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