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踏上未知路(1/2)
K118次列车驶出省城站的时候,站台上的灯光在车窗上拖成了一道橘黄色的光带,越来越细,越来越远,最后被浓稠的夜色一口吞没。肖童童看着窗外,那个有刘大柱和妞妞的城市在身后缩小成了一个微弱的亮点,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闪了两下,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转回头,开始打量自己接下来要待九个小时的地方。3号车厢是一节老式的硬座车,绿色人造革座椅面对面排成两排,中间夹着一块窄得放不下两个胳膊肘的小桌板。座椅靠背直得近乎垂直,坐垫里的海绵已经被无数个屁股压得薄如纸片,坐上去能直接感受到底下钢板的形状。车厢里弥漫着绿皮火车特有的混合气味——泡面的酱料包、卤鸡蛋的八角茴香、厕所飘出来的消毒水、某位旅客脱了鞋之后散发的脚汗味,全都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闻过一次就终身难忘的“绿皮车味”。
她的112号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看模样像大学生,一上车就戴上耳机开始打游戏。过道那边是一家三口,孩子大概三四岁,正是闹腾的年纪,上车不到十分钟就打翻了一盒果汁。她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穿着碎花衬衫,提着一个巨大的红白蓝编织袋,一坐下就开始剥橘子,橘子皮撕开时溅出的汁水带着清甜的香气,在浑浊的车厢空气里划开了一道小小的清新口子。
“娃,你一个人坐车?”大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嗯。”肖童童点头,目光已经扫完了整节车厢。她的视觉和嗅觉同时在收集信息,像两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将所有乘客的气味、微表情、肢体语言一一归档。车厢后部靠近厕所的位置坐着两个中年男人,身上有长期抽烟留下的焦油味,一个靠在窗边打盹,一个盯着手机屏幕看视频。车厢前部靠近乘务员室的地方坐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坐姿笔直,眼神警惕——这个画面和昨晚火车上那个被跟踪的年轻女人有几分相似,但这个女人身上的气味里没有恐惧素,说明她虽然警惕,但并没有感到威胁。再往左前侧,隔着几排座位,是一对老夫妻,大爷的腿边靠着一根拐杖。
很好,目前为止没有异常。
“你爸妈呢?咋放心让你一个人坐车?”大姐又剥了一瓣橘子,这次递给了她。
肖童童接过橘子,礼貌地说了声“谢谢阿姨”,然后回答:“我爸爸在京都等我。他会来出站口接我的。”这话半真半假。爸爸在京都——她希望是真的。至于会不会来接,那是另一回事了。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到了京都该怎么找爸爸。她唯一的线索是四个字:军区大院。
京都的军区大院不止一个,分布在不同的区,彼此之间可能隔着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她连爸爸具体在哪个大院都不知道,更不知道爸爸的部队番号、具体职务、或者任何能帮助定位的信息。外婆每次提起爸爸,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你爸住京都军区大院”、“你爸不要你们娘俩了”。除此之外,连一张爸爸的照片都没有。外婆把妈妈的东西该烧的烧、该扔的扔,就好像要把一个人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一样。
肖童童把橘子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暂时压住了心里泛起的那一丝苦涩。
列车在夜色中稳速前进,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灯火变成了田野的黑暗,偶尔经过一座小镇,路灯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金线。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旅行安全提示,乘务员推着小车在过道里来回穿梭,小推车的轮子在铁皮地板上滚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安静了不到十分钟,车厢前部突然爆发出一阵争吵。
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列车员制服的年轻人。中年男人满脸通红,指着列车员的鼻子大声嚷嚷,说什么“花了同样的钱凭什么不给换卧铺”、“你们就是欺负老实人”之类的话。列车员耐着性子解释卧铺已经满了,真的没有空位。中年男人不信,越吵声音越大,周围几个打瞌睡的乘客都被吵醒了,纷纷抬头张望。
肖童童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争吵的两个人身上。她的注意力被另一幕吸引了。
就在争吵发生的同一时刻,一只不属于这节车厢任何乘客的手,从车厢前部的座位缝隙之间无声地伸了出来,伸向了那个抱公文包的女人脚边的黑色公文包。那个女人正扭头看争吵的方向,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过去了。而那只手的位置极其刁钻——从相邻座位的底部缝隙探过来,手腕上裹着深色布料,和座椅的阴影融为一体。
火车上的小偷。而且是配合作案——一个人在前面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另一个人趁机下手。
肖童童的脑海中在三秒内闪过了至少五种处理方案。其中最直接的一种是站起来大喊“有小偷”,但这会暴露她自己,而且一旦打草惊蛇,小偷的同伙很可能不止这两个人,后续报复会是一个麻烦。另一种方案是用石子打那个小偷的手,但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她不想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物理证据。
她选了第三种方案。
她从座位上滑下来,迈开步子朝车厢前部走去。碎花衬衫大姐以为她要去上厕所,随口说了句“小心点别乱跑”。肖童童没有往厕所的方向走,而是直直地朝那个抱公文包的女人走过去。走到女人座位旁边的时候,她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扑倒,小手在摔倒的瞬间精准地拍上了那只正在摸包的手的手腕。
“哎哟!”她发出一声小孩子的惨叫。
这一拍用的是巧劲,表面上是一个小孩摔倒时的无意识动作,实际上三根手指准确无误地击中手腕上的三个穴位。小偷的手剧烈一颤,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肖童童“摔倒”的动静也成功吸引了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抱公文包的女人——她低头一看,公文包的拉链已经被拉开了一半,顿时脸色大变,一把将包抱在怀里。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弯下腰把她扶起来,声音温和得像怕吓到她似的:“小朋友,摔疼了没有?”
她摇了摇头,拍了拍膝盖,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叔叔”,然后又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我刚才看到有人的手在那边,好像要拿阿姨的包……”
抱公文包的女人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她的座位后面是一排空座位,一个人都没有。那只手的主人在手腕被打中之后,已经以惊人的速度无声地撤离了现场。前部那个争吵的中年男人也收了声,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列车员一头雾水地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车厢。
肖童童没有继续指向任何人,只是一个小孩被问话之后的“无心之言”。她揉了揉膝盖,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往厕所方向走去,在厕所里站了半分钟,重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能太镇定,也不能太慌张,要维持一个小孩该有的样子——然后拉开门,朝自己的112号座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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